墨竹负责擦拭家具和陈设。她做得极熟练，动作轻盈利落，紫檀木的书案、琴桌、棋枰，在她手中光可鉴人，连细微的雕花缝隙里的尘垢，都被她用缠了软布的小木签仔细剔出。她很少说话，表情也总是平淡的，但戚婉晴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经手的一切，有一种近乎苛刻的、不容他人置喙的“领地”意识。戚婉晴除尘时若是不小心碰到了她刚擦拭过的书架边缘，即便没有留下痕迹，墨竹的眼神也会立刻扫过来，带着无声的警示。

莲心则负责地面和窗台的清洁。她年纪小，力气也小，拧那沉重的拖布有些吃力，常常累得脸颊通红，却从不抱怨，总是抿着嘴，认真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金砖地面，直到光洁如镜，映出窗外灰白的天光和嶙峋的树影。

三人各司其职，极少交流。偌大的书阁里，只有鸡毛掸子拂过书页的沙沙声，软布擦拭木器的细微摩擦声，和拖布划过地面的、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时间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通常，她们需要在巳时正之前，完成书阁的全部洒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带上房门，退回后院。若是天气晴好，午后可能会有晾晒书籍的活计，但那需要苏培盛或他手下大太监的特别吩咐，且晾晒的书籍种类、数量、时间，都有严格规定，需在指定的院落、用特制的竹制书架上进行，旁边还需有人时刻看守，以防风吹或鸟雀污损。

大多数时候，午后是她们难得的、可以稍作喘息的时间。但也不能回屋歇息，通常是在后院做些缝补浆洗的杂活，或者被指派去帮着整理书房专用的库房——那里存放着大量的纸张、墨锭、毛笔、印泥等物，也需要定期清点、防潮、防蛀。

戚婉晴很快发现，在澄观斋，想要见到那位名义上的“主子”，四阿哥胤禛，是极难的一件事。

他通常很早就离开，很晚才回来。即便在澄观斋，也大多在内间书房，或是在前院的另一处起居室，极少到外间书阁来。她们洒扫时，那道隔扇门永远紧闭，深蓝色的门帘沉沉垂落，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偶尔，她们能在清晨或傍晚，于廊下远远瞥见一个挺拔清瘦的身影，穿着石青色或玄色的常服，步履沉稳地走过，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宫女太监，都只是这庭院里的一部分陈设，引不起他丝毫的注目。

苏培盛倒是常见。他像这澄观斋无声的枢纽，掌控着一切细微的运转。他的存在感无处不在，却又悄无声息。他会在她们洒扫时，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静静看上一会儿，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他会在她们晾晒书籍时，亲自检查竹架是否稳固，风向是否适宜。他会在她们领取月例或份例物品时，用那双沉静的眼睛，将每个人仔细看上一遍，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戚婉晴尽量避开他。她将自己缩到最小，除了必要的洒扫，绝不踏入前院多余一步。她与墨竹、莲心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与疏离，不多说一句话，不多问一个字。那对白玉护腕，被她锁在箱笼最底层，再未戴过。那两匹赏绸，她也原封不动地放着。手腕上，只余那对略显宽大的银镯，随着她洒扫的动作，偶尔碰撞，发出单调的轻响，在这片无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庭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枝桠，始终光秃秃的，映着灰白的天，了无生气。书阁里的典籍，仿佛也带着这冬日的寒意，触手冰凉。戚婉晴觉得自己好像也渐渐变成了这书阁的一部分，一个会移动、会洒扫的沉默影子，思想与情绪，都在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和刻意的自我压抑中，变得迟钝，麻木。

只有夜深人静，躺在冰冷坚硬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门落锁的沉重声响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属于“戚婉晴”的惊惧、茫然、不甘，才会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啃噬着所剩无几的清醒与体温。

然后，在天亮之前，在下一轮沉寂的晨昏开始之前，她再将其死死摁回心底最深处，用更厚的冰，重新封冻。

澄观斋的晨昏，似乎永远没有变化。只有书架上，那些被她每日拂拭的典籍，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时光在这方寸之间的、无声的流逝，与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