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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新雪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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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和宫出来,戚婉晴怀里多了两匹沉甸甸的杭绸,一匹是雨过天青,一匹是秋香色,都是当下时兴的花样,触手柔滑,质地细密。苏嬷嬷亲自送她到永和宫侧门,叫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引路,去四阿哥所居的南三所书房。

“娘娘赏的东西,好生收着。”苏嬷嬷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墙夹道里,带着惯有的平稳,听不出情绪,“到了那边,自有苏公公安排。少说,多看,手脚勤快,心眼放明白些。四爷的书房,不比别处。”

“是,奴婢谨记嬷嬷教诲。”戚婉晴低声应道,将那两匹绸缎抱得更紧些,冰冷的丝滑触感透过布包,贴着手臂,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苏嬷嬷不再多言,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腕间那对白玉护腕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脚步无声地消失在永和宫厚重的宫门内。

引路的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瘦瘦小小,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脸颊冻得发红,却很安静,只在前头默默走着,偶尔侧身示意方向。戚婉晴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道熟悉的宫门,绕过几处结了薄冰的太液池边,离东西六宫的繁华与脂粉气越来越远,周围的殿宇显得愈发轩昂而冷清。空气里弥漫着冬日特有的、干燥清冽的寒气,混合着远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檀香和书墨气息。

南三所位于紫禁城东南隅,原是皇子们未分府前的居所,规制严谨,院落开阔。小太监领着戚婉晴,从侧面的角门进去,绕过影壁,穿过一条长长的、两边栽着老槐树的甬道。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嶙峋的线条,上面覆着未化的残雪。

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澄观斋”三个清瘦的柳体字。这里,便是四阿哥胤禛的书房所在了。

院子里很安静。青砖墁地,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只在墙根和树下堆着雪堆。正房三间,前出廊,门窗紧闭,廊下也无人。只有东西厢房似乎有人影走动,但动作都很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永和宫、甚至与内务府都截然不同的气息——更沉静,更肃穆,也更……空旷。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比别处慢上几分。

小太监在月洞门外停下,侧身对戚婉晴低声道:“婉晴姑娘请在此稍候,奴才进去通传一声。”说完,他快步走进院子,在东厢房门口停下,低声向里面说了几句。

很快,东厢房的门帘掀开,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袍、外罩青色缎面琵琶襟坎肩的太监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微黑,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行动间悄无声息,带着一种久在主子身边历练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正是四阿哥的贴身太监,苏培盛。

小太监向他躬身回话,他微微颔首,目光便越过小太监,落在月洞门外垂手而立的戚婉晴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深潭,将她从头到脚,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遍。从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色宫女服,到她怀里那两匹用素布包裹的赏绸,最后,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截从棉袄袖口露出的、戴着白玉护腕的手腕上。

他的视线,在护腕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戚婉晴就是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比苏嬷嬷,甚至比刚才德妃的注视,都更让她心头发紧。这是一种更直接、更不带任何掩饰的审视,冰冷,锐利,直指核心。

苏培盛收回目光,抬步向她走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

戚婉晴在他走到近前时,深深福下身去:“奴婢钮钴禄·婉晴,给苏公公请安。”

“起来吧。”苏培盛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语调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娘娘那边的吩咐,咱家知道了。从今日起,你便在澄观斋当差。”

“是,谢苏公公。”戚婉晴直起身,依旧垂着眼。

“书房里的规矩,与别处不同。”苏培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四爷不喜喧哗。在院子里,脚步要轻,说话要低,非召不得入正房。二,书房重地,笔墨纸砚,书籍字画,皆有定所。洒扫整理,需得小心谨慎,不得擅动分毫,更不得有丝毫污损。三,眼里要有活,心里要有数。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问,自己掂量清楚。”

他每说一条,戚婉晴便低声应一声“是”。

“你的差事,”苏培盛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她,“主要是负责外间书阁的日常洒扫,书籍除尘,整理归位。天气晴好时,需将部分藏书取出晾晒。四爷若有吩咐,会有人传你。其余时候,没有吩咐,不得擅自进入内间。”

“奴婢明白。”

“住处在后院西厢房的南梢间,与另两个书房伺候的宫女同住。一应铺盖用具,稍后会有人送过去。”苏培盛说着,侧身对一直跟在旁边的小太监道,“小禄子,带她去住处安顿,再把书房洒扫的规矩,与她仔细说说。”

“是,苏爷爷。”小禄子连忙应下。

苏培盛不再看戚婉晴,只最后丢下一句:“既到了这里,就把别处的心思都收起来。澄观斋,只有主子,没有杂事。”说罢,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回了东厢房,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戚婉晴站在原地,只觉得方才苏培盛那几句话,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没有一句重话,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疏离、戒备与清晰的界限感,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位置——一个被“安排”过来、需要被严格“看管”和“使用”的物件,一个必须时刻谨记“本分”的、微不足道的奴才。

“婉晴姑娘,这边请。”小禄子小声提醒。

戚婉晴回过神,抱着那两匹绸缎,跟着小禄子,从月洞门旁边的角门,绕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窄些,也是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西厢房南梢间的门虚掩着,小禄子上前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细细的女声:“进来。”

推开门,屋里比永和宫的宫女住处更简单。也是一溜大炕,上面三个铺位,中间那个空着,铺着干净的苇席。炕头炕尾各有一个旧箱笼。屋子中间一张方桌,两把凳子。墙角一个炭盆,火将熄未熄,屋里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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