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交上去那日，雪停了，天色却未放晴，是一种灰白浑浊的亮，将紫禁城连绵的殿顶和积雪的庭院，映照得格外空旷寂寥。
戚婉晴将修补好的锦缎，用一块干净柔软的素白细棉布仔细包裹好，双手捧着，跟在顾嬷嬷身后，穿过永和宫庭院清扫出来的、依旧湿滑的小径，走向正殿方向。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一深一浅的印子。寒风从殿宇间的缝隙穿过，呜呜咽咽，吹得人脸颊生疼。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顾嬷嬷青缎出锋棉鞋的后跟上，鞋面干净，连一丝雪沫也无。顾嬷嬷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手里的竹尺收在袖中，只露出短短一截乌木柄。一路无话，只有风声，脚步声，和戚婉晴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正殿廊下，守着两个穿着靛青色棉袍的小太监，垂手肃立，面无表情。见顾嬷嬷过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微微躬身，掀起了厚重的夹棉毡帘。一股温热的、混合着檀香和地龙暖气的暖流，混合着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威仪感，扑面而来。
戚婉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包裹，仿佛那是唯一的屏障。她跟在顾嬷嬷身后，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色的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却也更加富丽。水磨金砖地光可鉴人，映出天花藻井繁复的彩绘。巨大的铜胎掐丝珐琅香炉里，袅袅升起一线沉水香，气味清冽。紫檀木的桌椅家具，线条流畅，色泽沉静。多宝格上陈列着各色瓷器玉器，在透过高丽纸窗格漫射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衣料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德妃乌雅氏，正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她穿着家常的香色缎面出锋长袄，外罩一件石青色四合如意云纹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了两支素雅的碧玉簪。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目光落在窗外庭中一株积满了雪的罗汉松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嬷嬷侍立在她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顾嬷嬷带着戚婉晴，在距离暖炕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奴婢给娘娘请安。”
“奴才给娘娘请安。”戚婉晴跟着跪下，额头触到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怀里的锦缎包裹，被她小心地搁在膝前。
“起来吧。”德妃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温和，听不出喜怒。
“谢娘娘。”两人起身，依旧垂手侍立。
德妃的目光，终于从窗外的雪松上收了回来，落在顾嬷嬷身上，又缓缓移到戚婉晴身上，在她低垂的眉眼、微微发白的脸颊，以及怀中那个素白包裹上停留片刻。
“东西补好了？”她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回娘娘的话，”顾嬷嬷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已按娘娘吩咐，将云锦修补妥当。是钮钴禄·婉晴的手艺。”她侧身，示意戚婉晴。
戚婉晴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心跳强行压下。她上前一步，重新跪下，将膝前的包裹解开，露出里面雨过天青色的云锦。然后，她双手将锦缎托起，举过头顶。丝滑冰凉的锦缎，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
苏嬷嬷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锦缎，转身，在德妃面前的炕桌上，缓缓展开。
刹那间，那片清贵雅致的“岁寒三友”，完整地呈现在暖炕柔和的晨光里。松竹梅交相辉映，光华流转。那几处曾经刺眼的瑕疵，此刻已然不见，完美地融入了原有的气韵与纹路之中，尤其是边缘那处最大的霉斑，化作了松干上一点天然的斑驳旧痕，非但不见匠气，反而更添风骨。
德妃的目光落在锦缎上，一寸寸地逡巡。从舒展的竹叶，到遒劲的松枝，再到那点巧夺天工的“树痕”。她看得很慢，很仔细。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香炉里沉水香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哔剥”声。
顾嬷嬷垂着眼，呼吸平稳。戚婉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紧张，在微微颤抖。膝盖下的金砖，寒意一丝丝透进来，侵入骨髓。
良久，德妃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处“树痕”。她的手指保养得极好，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指尖掠过锦缎光滑的表面，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处，”她的指尖在那“树痕”上点了点，声音依旧平稳，“倒是巧思。谁的主意？”
戚婉晴的心猛地一缩。她没有抬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却努力保持着清晰平稳：“回娘娘，是奴婢……奴婢见那霉斑颜色深沉，与松干赭石底色略有交融，便想着……与其强行遮掩，不如顺势而为，仿着老松树皮上的天然痕迹稍作点染，或可……更添些古意。是奴婢自作主张，请娘娘恕罪。”
殿内又是一片沉寂。只有德妃的指尖，还轻轻搭在那“树痕”之上。
“顺势而为……”德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她收回手，端起炕几上的青花缠枝莲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却并未喝。“手艺，是不错。顾嬷嬷调教得好。”
顾嬷嬷躬身：“是婉晴自己用心，奴婢不敢居功。”
德妃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锦缎上，却又仿佛透过锦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这匹料子，还是本宫刚封妃那年，皇上赏的。江宁织造进上的，统共就那么几匹。本宫一直舍不得用，谁知存放不当，竟叫虫蛀了，还霉了几处。”她顿了顿，轻轻吹了吹茶汤，“原想着，怕是废了。没想到，还能补回来，补得……天衣无缝。”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清晰。
戚婉晴伏在地上，只觉得那四个字，像四根冰针，缓缓扎进背心。补得天衣无缝……是夸赞她的手艺，还是……另有所指？
“抬起头来。”德妃忽然道。
戚婉晴依言，缓缓抬起头，但目光依旧垂着，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