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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茶烟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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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补云锦的活计,缓慢而磨人。

戚婉晴像是被钉在了那张绣架前。每日卯时三刻到绣房,一坐便是三四个时辰,除了偶尔起身活动一下僵直的脖颈和手腕,喝几口早已凉透的粗茶,几乎不动地方。所有的精神、眼力、心力,都凝聚在那枚细长的毫针针尖,和那几处小小的、却足以毁掉一整匹珍贵锦缎的瑕疵上。

她先处理那些虫洞。用自制的、光泽沉静的丝线,一根一根,顺着原有的经纬脉络,以“接经”之法,将断裂处重新连接、编织。针尖探入发脆的丝线边缘时,需屏住呼吸,力道稍重一丝,便可能将破损扩大;穿引新线时,更要万分精准,确保颜色、光泽、走向,都与周围的织锦纹样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虫洞补到第三个时,她右手的指尖,因长时间捏着细针、用力精准而微微颤抖,被针尖刺破了好几个小口子,沁出细小的血珠。她只是用舌尖轻轻舔去,在衣角上蹭掉血迹,便继续穿针引线。那对白玉护腕和银镯,随着她手腕细微的、长时间重复的动作,不时轻轻碰撞,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叮当声,仿佛在为这无声的、极其消耗耐性的劳作打着节拍。

对面的春桃,依旧专注于那件明黄色龙纹绣品。她的针脚快而稳,带着一种久经历练的自信与流畅。只是,她看向戚婉晴这边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起初是偶尔一瞥,带着审视与比较;后来,目光停留的时间变长,尤其是在戚婉晴处理那些霉斑时。

霉斑比虫洞更难对付。色晕已深入丝线纤维,简单的覆盖只会让补丁处颜色突兀、质地僵硬。戚婉晴用的法子,是她前世在古籍修复图录中看过、又结合了苏绣“虚实针”与“抢针”精髓的改良之法。她将霉斑所在的“岁寒三友”纹样局部,以极细的针,用处理过的、比原色略深一分的丝线,顺着原有纹路,极其稀疏地、一层层地“罩”绣上去。针脚极短,极密,如同绘画中的皴染,一点点加深、覆盖那暗黄的瑕疵,同时又要保持下方原有织锦纹理的隐约透出,使得修补处与周围织物在光泽、质感、乃至因岁月流逝而产生的微妙色变上,都达到和谐统一。

这过程更慢,更耗神。有时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霉斑,她要反复比对、调整丝线颜色数十次,下针上千次。她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锦缎,透过那面西洋放大镜,眼前的世界只剩下纵横交错的丝线,和那片需要被小心遮掩、又必须不着痕迹融入的瑕疵。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她也浑然不觉。

春桃看着看着,手中飞快的针线不知何时慢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戚婉晴那看似笨拙缓慢、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到极致的手法上,落在她处理霉斑时那匪夷所思的、近乎绘画的“罩染”技巧上,落在她因极度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苍白的脸颊上。那目光里,审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不解,乃至一丝隐约震动的复杂情绪。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得更紧,重新低下头,手中的针走得更快,更用力,仿佛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都刺进那金灿灿的龙纹里去。

柳絮则成了戚婉晴最勤快的“助手”。她似乎完全被这精妙又艰难无比的修补技艺迷住了,一得空便凑过来看,眼神发亮。戚婉晴需要什么颜色的丝线,她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出来,甚至学着戚婉晴的法子,尝试着帮忙捻合、做旧一些基础色线。戚婉晴并不藏私,偶尔会低声解释一两句要点,柳絮便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戚婉晴的眼神里,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钦佩。

顾嬷嬷依旧每日持着竹尺巡看,经过戚婉晴身后时,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她从不开口指点,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随着那枚细针的起落而移动,脸上的表情如同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手中那柄光滑的竹尺,偶尔会被她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日子就在这针尖与丝线的无声纠缠中滑过。转眼,戚婉晴接手云锦修补,已过了七八日。最大的几处虫洞和霉斑已处理完毕,锦缎上刺眼的瑕疵被一点点抚平、掩盖,不凑到极近处细看,几乎已察觉不出。只剩边缘一处最大的霉斑,有铜钱大小,且颜色晕染得较深,与松针的翠绿、树干的赭石色纠缠在一起,处理起来最为棘手。

这日午后,天色越发阴沉,铅云低垂,仿佛又要下雪。绣房里点起了灯,烛火在银霜炭散发的暖意中静静燃烧,将宫女们低伏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

戚婉晴正对着那处最后的、也是最难的霉斑,凝神思索。她已试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绿与赭石色线,捻合、做旧,在锦缎不起眼的背面试绣比对,却总觉得差了些许韵味,要么颜色过于突兀,要么盖不住那顽固的暗黄。她放下针,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端起茶杯。茶早已凉透,带着一股涩味。

就在这时,绣房的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青杏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

屋内的气氛似乎随着她的到来,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宫女们手中的动作未停,但呼吸仿佛都轻了些。

青杏脸上带着惯常的甜美笑容,先是对着顾嬷嬷的方向福了福身:“嬷嬷安好。娘娘小厨房今日做了些杏仁酪,娘娘尝着好,说这两日天寒,让给绣房里日夜赶工的姐姐们也送些来,暖暖身子。”

顾嬷嬷放下手中的竹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节性的笑意:“劳娘娘记挂,也辛苦青杏姑娘跑一趟。”

“嬷嬷客气了。”青杏笑着,将食盒放在屋子中间的方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七八个甜白瓷小碗,盛着乳白晶莹的杏仁酪,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甜香四溢。

柳絮连忙放下手中的丝线,上前帮着青杏将杏仁酪一碗碗分给众人。宫女们纷纷起身道谢,小心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啜饮。

青杏亲自端了一碗,走到戚婉晴的绣架旁,笑容依旧甜美:“婉晴姐姐,这碗是你的。娘娘特意吩咐了,说你这几日修补料子费神,这杏仁酪里多添了蜂蜜和核桃碎,最是补脑明目。”

特意吩咐。多添了蜂蜜和核桃碎。

周围的空气似乎又静了一分。几个宫女端着碗,动作都放轻了。春桃背脊挺得笔直,拿着瓷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低着头,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酪,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戚婉晴站起身,垂下眼,双手接过那碗明显分量更足、用料更实的杏仁酪。温热的触感透过瓷碗传到冰凉的手指。“谢娘娘恩典,有劳青杏姑娘。”

“姐姐快趁热用吧,凉了就有腥气了。”青杏笑吟吟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绣架上那匹云锦,在已修补好的地方停留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姐姐这手艺真是了得,这般难补的料子,竟能恢复得这样好。娘娘知道了,定然欢喜。”

戚婉晴只低声道:“是娘娘的料子贵重,奴婢不敢不用心。”

青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又寒暄两句,便提着空食盒告辞离去。门帘落下,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混合着炭火气和丝线的微涩,形成一种奇异而憋闷的味道。

戚婉晴坐回绣墩,看着眼前那碗用料实在的杏仁酪。乳白的酪体,点缀着琥珀色的蜂蜜和碾碎的核桃仁,香气诱人。她却没什么胃口。手腕上的银镯,在端起瓷碗时,与桌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端起碗,小口地喝。酪是温的,甜得有些发腻,核桃碎在齿间咯吱作响。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很快移开。

对面的春桃,已经喝完了自己那碗,将空碗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拿起针,继续绣那件明黄色绣品。她的动作依旧稳定,只是下针的力道,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些,针尖刺穿锦缎的“嗤嗤”声,在安静的绣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嬷嬷也慢慢喝完了杏仁酪,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戚婉晴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落在绣架上那匹已修补大半的云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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