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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寸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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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雪停了,天空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很低。永和宫绣房内,已是一片肃然的忙碌。

戚婉晴准时踏入绣房门槛时,顾嬷嬷正背对着门,立在屋子中央那张最大的绣架前,竹尺轻轻点在绷紧的素白锦缎上,对围拢在旁的两三个宫女低声吩咐着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顾嬷嬷并未回头,只是略一抬手,止住了话头。

绣房里其余宫女也已各就各位。春桃坐在西窗下光线最好的位置,面前绣架上是一方明黄色的缎子,隐约可见繁复的龙纹图样,她正凝神穿针,姿态一丝不苟。柳絮则在一张长条案后,埋首整理堆积如小山般的各色丝线,按色系深浅,分门别类地绕在线板上,动作麻利。其他几个面生的宫女,或在织机前,或在绣墩上,各自安静地做着手中的活计。空气中只有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昨日那呛人的黑炭烟气不见了。屋角的两个炭盆里,换上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无烟无味,只默默散发着稳定的暖意。戚婉晴的位置被安排在春桃斜对面,一个不算最好、但也绝不差的角落。绣架上空空如也,只铺着一块干净的细棉布。

“来了?”顾嬷嬷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戚婉晴身上,手里的竹尺习惯性地在掌心轻敲一下,“今日起,你便正式在永和宫绣房当差了。规矩,春桃昨日可与你说了?”

“回嬷嬷的话,春桃姐姐已提点过奴婢。”戚婉晴垂首应道。

“嗯。”顾嬷嬷踱步过来,停在她面前,竹尺的尖端似是无意地划过她空荡荡的绣架,“永和宫的差事,不比内务府松散。针线功夫是根本,但更要紧的,是心细,是稳妥,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告诫意味。周围的宫女们,包括春桃在内,手上的动作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戚婉晴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奴婢谨记嬷嬷教诲。”

顾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如有实质,在她低垂的脖颈、紧抿的嘴唇上逡巡。然后,她移开视线,用竹尺指了指戚婉晴面前的绣架:“眼下有件要紧的活计。娘娘前儿找出一匹早年得的云锦,花样是顶好的‘岁寒三友’,只是存放久了,边缘处有些许霉渍,又因保管不当,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料子是极难得的,弃了可惜。你的第一件差事,便是想法子,将这霉渍遮去,虫洞补上,要补得看不出痕迹,还要贴合原来的花样纹路。”

她略一偏头:“柳絮,把那匹料子拿来。”

柳絮连忙应了一声,从身后的立柜里,小心翼翼捧出一匹锦缎。锦缎是雨过天青色,光泽柔和如月华,展开在长条案上,只见松、竹、梅的纹样交织错落,松针遒劲,竹叶清雅,梅花疏落,用色清贵雅致,针法繁复精妙,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只是,正如顾嬷嬷所说,锦缎一角有几处指甲盖大小的暗黄色霉斑,边缘还有三四个米粒大小、边缘发黑的虫蛀小洞,在如此完美的织锦上,显得格外刺眼。

“看清楚了吗?”顾嬷嬷用竹尺尖轻轻点在那霉斑和虫洞上,“这匹料子,娘娘的意思是,补好了,预备着明年开春做件家常的比甲。料子名贵,补的时候,既要掩去瑕疵,又不能损了原有的气韵。针法、配色、丝线的光泽,都要与原作一般无二。你可有把握?”

绣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戚婉晴身上。修补古旧名贵织锦,尤其是这种带有复杂提花纹样的云锦,是绣房里最考较功夫、也最易出纰漏的活计。补不好,便是糟蹋了料子,罪过不小;补得太好,抢了风头,或许也未必是好事。更何况,这还是她入永和宫绣房的第一件差事。

戚婉晴走到长条案前,俯身,伸出手指,极轻地触摸了一下那霉斑的边缘,又仔细看了看虫蛀小洞周围的经纬走向。锦缎的质地细腻坚韧,霉斑颜色已深入经纬,虫洞虽小,周围的丝线却已发脆。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顾嬷嬷:“嬷嬷,奴婢需先分拆出与原锦完全一致的丝线,再依据原有纹路走向,以‘缀绣’和‘接经’之法尝试修补。只是……原锦丝线乃江宁特供,经年日久,色泽恐有变化,若要补得天衣无缝,需反复比对调色,耗时颇久。且虫洞周围丝线已脆,下针需万分小心,力道稍有不均,便可能扩大破损。”

她没有说能不能,只说了要如何做,以及其中的难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顾嬷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需要多久?”

“若要尽善尽美,不留痕迹……至少需十日。”戚婉晴估算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保守的时间。

顾嬷嬷手中的竹尺又轻轻敲了一下掌心。“给你半个月。所需丝线、工具,可问柳絮取用。绣房里其他杂事,暂且不用你管。你只需做好这一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匹云锦,“娘娘等着看。”

“是,奴婢定当尽力。”戚婉晴应下。

顾嬷嬷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绣房里重又响起规律的机杼与穿针引线之声,但气氛却与先前有了一丝不同。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更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柳絮很快捧来了一个黄花梨木的多宝格提盒,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色丝线,以金、银、彩丝为主,光泽质地皆属上乘。又取来一套特制的修补工具:比寻常绣花针更细长的“毫针”,用于挑丝分线;薄如柳叶的弯头小剪;光滑的象牙小梭;以及一面巴掌大、镶嵌在乌木柄上的西洋放大镜。

戚婉晴谢过柳絮,将工具一一在绣架旁的条案上摆放整齐。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就着窗外的天光,拿起那面放大镜,再次仔仔细细地观察那几处瑕疵。透过镜片,锦缎的经纬被放大,霉斑的色晕层次、虫蛀边缘丝线的断裂状态,都清晰无比。她看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要将每一根丝线的走向、每一处颜色的过渡,都烙印在脑海里。

春桃坐在斜对面,手中的针在明黄的缎面上起落,偶尔会抬起眼皮,瞥向戚婉晴的方向。看到她没有急于下针,而是如此细致地观察,春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低下头,针走得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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