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戚婉晴才放下放大镜。她先从提盒中挑选出数缕与云锦底色最接近的天青色丝线,又选出松绿、竹青、梅蕊淡黄等十几种颜色,放在白瓷碟中,就着天光反复比对。云锦用的是“通经断纬”的“挖花”织法,色彩过渡极为细腻自然,要配出完全一致的丝线,并非易事。她将选出的丝线,一缕缕拆分成更细的丝缕,又尝试着将不同颜色的细丝重新捻合,指尖翻飞,动作轻柔而稳定,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柳絮整理好一批丝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几个绕好的线板放在她手边,忍不住小声问:“婉晴姐姐,这颜色……可还对?”
戚婉晴从比对的专注中稍稍回神,看了一眼柳絮拿来的线板,是几种常用的青、绿色系,成色很好,但与云锦上的颜色相比,还是显得“新”了些,少了那份经年累月后特有的温润光泽。
“有劳妹妹,颜色极好。”她温声道,随即拿起一缕自己刚刚捻合好的、带着微微灰调的天青色丝线,与云锦的底色并排放在一起,“只是这匹锦缎年岁久了,丝线的光泽与色气都有些沉。需得用新线,想法子‘做旧’,让光泽柔和下来,色气也‘沉’下去些,方能贴合。”
柳絮瞪大了眼睛:“做旧?这……这要怎么做?”
“有些笨法子。”戚婉晴没有多解释,只道,“还需些东西试试。”
她问柳絮要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陈年茶汤,又用干净棉布蘸取了一丁点保养织物的、气味极淡的木樨头油。她将捻合好的新线,先以极淡的茶汤浸染片刻,迅速取出阴干,再以蘸了微量头油的棉布,极轻极快地捋过丝线表面。反复几次,那新线耀眼的贼光果然褪去不少,色泽变得温润内敛,与旁边云锦的底色相比,虽仍有细微差别,但已十分接近。
柳絮在旁边看得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戚婉晴将处理过的丝线再次与云锦比对,微微点头,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惊叹之色:“姐姐这法子……真巧妙。”
对面的春桃,不知何时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目光落在戚婉晴那套行云流水般的“做旧”动作上,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眼神复杂。
戚婉晴并未在意旁人的目光。她将处理好的丝线理顺,穿好毫针,终于要开始修补那第一个,也是最小的虫洞。虫洞位于一丛竹叶的尖端,仅有米粒大小,但周围的丝线已发黑发脆。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持针,左手持西洋放大镜,俯下身,将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针尖与那小小的破损处。针尖探入虫洞边缘,极轻极缓地挑起一根断裂的经线,另一只手用象牙小梭引导着处理好的天青色丝线,小心翼翼地穿过。不是简单的覆盖填补,而是顺着原有经纬的走向,一根一根地接续、编织,针脚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线与线之间的接口,更是处理得平滑无比。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眼力的过程。她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神。额角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被她用袖子轻轻拭去。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酸,那对白玉护腕和银镯随着动作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绣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嬷嬷不知何时已踱步到她身后,竹尺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春桃也重新拿起了针,但目光仍时不时飘过来。柳絮更是看得入了迷,连手中的线板掉了都未察觉。
时间在针尖的细微移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铅灰转为灰白,又渐渐透出些许光亮。当戚婉晴终于将最后一根接续的丝线在锦缎背面打结、剪断,轻轻抚平正面时,那个小小的虫洞已然消失不见。若不拿着放大镜贴近了仔细查看,几乎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甚至连竹叶尖端的形状、颜色的过渡,都与周围浑然一体。
她轻轻舒了口气,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顾嬷嬷一直看着,此刻,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抚过那修补好的地方,又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看。半晌,她放下放大镜,看向戚婉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针法还算稳当。接着做吧。”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戚婉晴轻轻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和手腕,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凉水入喉,带来一丝清醒。她看了一眼那匹华丽的云锦,上面还有好几处霉斑和虫洞,在等着她。而更远处,是这深宫里无数个沉默的、审视的、充满未知的日子。
她重新低下头,拿起放大镜,看向下一处瑕疵。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绣房里,银霜炭无声地燃烧,散发出恒定而微弱的暖意。空气里,只有丝线穿过锦缎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护腕与银镯轻轻碰撞的叮当细响。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某种隐秘的叩问,又像某种无言的枷锁,回荡在寸缕丝线之间,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