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永和宫宫女住处那日,又下起了雪。
不是之前那种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冰冷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斜斜地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戚婉晴抱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宫女服,几件贴身衣物,一根磨秃了的木簪,以及前两日苏嬷嬷送来的那对银镯和两锭银锞子——走在这陌生的、却又透着某种必然的路径上。
带路的是个小太监,十三四岁的年纪,脸冻得通红,沉默地走在前面半步,只在拐弯时稍稍侧身示意。穿过几道熟悉的宫门,绕过永和宫正殿前那对巨大的鎏金铜缸——缸里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映着灰白的天色——从侧面的游廊进去,又穿过一个月亮门,便到了永和宫后院的宫女住处。
是一片低矮的排屋,青砖灰瓦,整齐划一,但比内务府那间偏僻小屋显然要齐整干净许多。屋檐下挂着冰凌,窗纸糊得严实,有些窗格里还透出暖黄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劣质炭火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衣裳和皂角的气息。
小太监在其中一间屋门前停下,推开虚掩的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一些,但也不算暖和。通间,不大,靠墙一溜大炕,上面铺着苇席,并排放着三卷铺盖,叠得方方正正。中间一张旧木桌,两边各有一个简陋的箱笼。墙角有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的炭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
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正背对着门,弯腰在炕梢的箱笼里翻找什么,看身形是个高挑的姑娘,穿着永和宫宫女统一的靛青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个则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布,似乎在缝补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是个圆脸杏眼的姑娘,看起来和戚婉晴差不多年纪,眼睛很大,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和谨慎。她先看了一眼戚婉晴,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她身后的小太监,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似乎有些局促。
小太监侧身让开,用他那还没完全变声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道:“婉晴姑娘,就是这屋了。这是柳絮姐姐,”他指了指炕沿边圆脸的姑娘,又指向那个高挑的背影,“那是春桃姐姐。顾嬷嬷吩咐了,您就睡中间这个铺位。炕尾那个箱笼是给您用的。”
高挑的背影——春桃——终于找到了她要的东西,直起身转过来。她生得一张容长脸儿,皮肤白皙,眉毛细长,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在戚婉晴脸上、身上,以及她手里那个寒酸的包袱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戚婉晴的手腕上——那对白玉护腕被棉袄袖子遮着,看不见,露在外面的是那对崭新的、略显宽大的银镯。
她的目光在那对银镯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没说话,只对那小太监点了点头:“有劳小泉子了。”声音不高,有些清冷。
“春桃姐姐客气了。”小太监小泉子躬了躬身,又对戚婉晴道,“婉晴姑娘若没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回去了。”
“多谢小公公。”戚婉晴低声道谢。
小泉子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三个人,一时安静得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子的声音。
圆脸的柳絮先打破了沉默,她往前挪了半步,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声音细细的:“你……你就是婉晴姐姐吧?顾嬷嬷早上吩咐过了,说你要搬过来。我叫柳絮,是负责针线收发的。”她又指了指已经坐回炕沿、重新拿起针线的春桃,“那是春桃姐姐,她针线最好,是绣房里数一数二的,专绣主子们的贴身小件。”
春桃仿佛没听见,只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手里那件藕荷色的绸衫,针脚细密均匀,是苏绣里顶尖的套针。
戚婉晴对着柳絮微微颔首:“柳絮妹妹,春桃姐姐,日后要一同当差,还请姐姐妹妹多照应。”
柳絮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互相照应,互相照应。”她看了看戚婉晴怀里的包袱,又看了看炕中间那个空着的铺位,有些无措,“那个……姐姐的东西,先放下吧?炕尾那个箱笼,我已经擦过了,干净的。”
“多谢。”戚婉晴走到炕尾,将包袱放在那个半旧的、掉了漆的樟木箱笼上,却没有立刻打开收拾。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陈设简陋,但确实比之前那间小屋好太多。至少,这里有炕,有炭盆,有同屋的人气。
“婉晴姐姐原是在内务府当差?”柳絮似乎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或是为了缓解尴尬,又找着话头问,“听说姐姐绣工了得,连娘娘都夸呢。”
“只是略通皮毛,娘娘抬爱罢了。”戚婉晴回答得谨慎,她感觉到春桃虽然没抬头,但手上缝补的动作似乎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