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谦虚了。”柳絮笑了笑，又看看戚婉晴身上单薄的棉袄，“今儿天冷，姐姐先暖和暖和。这炭……是宫里份例的，不多，得省着点用，晚上睡觉前添一次，能撑到后半夜就不错了。”她说着，走到墙角，用火钳拨了拨炭盆里那点将熄的余烬，添了两块新炭进去。炭是普通的黑炭，烟有些大，屋里弥漫开一股呛人的气味。

戚婉晴看着那腾起的青烟，想起床底下那包银霜炭。那包炭，连同前几日苏嬷嬷送来的银镯和银锞，她原封不动地都带过来了。此刻，它们就静静躺在那个旧包袱里，像个烫手的秘密。

“对了，”柳絮添完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靠窗的桌子，“桌上那个粗瓷壶里有热水，是我们从茶房打回来的，姐姐若要喝，自己倒就是，只是得快些，一会儿就凉透了。”

“好，多谢。”戚婉晴走到桌边，倒了半碗水。水果然是温吞的，喝在嘴里没什么滋味。她端着碗，目光落在春桃手里的绸衫上。藕荷色的料子，柔滑光亮，袖口和领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精巧的缠枝莲花，是苏绣里顶费工夫的“水路”针法，针脚匀净，花枝舒展，几乎看不出接线的痕迹，确实是一等一的好手艺。

春桃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只一眼，便又垂了下去，专注于手里的针线。

柳絮在一旁搓着手，看看春桃，又看看戚婉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活跃气氛，又不知该说什么好。屋里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春桃手中丝线穿过绸缎的细微“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戚婉晴慢慢喝完碗里的水，将碗放回桌上。她没有立刻去收拾行李，而是在炕沿边，自己那个铺位旁坐了下来。炕是凉的，还没烧热。她将手拢在袖子里，那对银镯在腕上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柳絮也坐回了自己靠墙的铺位，拿起之前缝补的东西——是双破了底的袜子——继续埋头做活，但显然有些心不在焉，针脚明显不如春桃细密。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越发晦暗，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不知过了多久，春桃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将绸衫拎起来，对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了看，确认毫无瑕疵，才小心地叠好，放在一旁。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落在戚婉晴身上。

“顾嬷嬷说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没什么起伏，“你明日卯时三刻到绣房。永和宫的规矩和内务府不同，起卧洗漱，都有定例。热水每日早晚各供应一次，在茶房，过时不候。炭火每日有定量，就这么多，”她指了指墙角那个小小的炭盆，“若觉得冷，自己想办法。宫里不许私蓄炭火，也不许私下向太监宫女购买，违者重罚。记住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目光锐利，像是两把小锥子，在戚婉晴脸上刮过。

戚婉晴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点点头：“记住了，多谢春桃姐姐提点。”

春桃似乎对她这平静的反应有些意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自己的箱笼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两块硬邦邦的、颜色发黑的杂面饽饽。她走到炭盆边，用火钳将饽饽架在炭火上方，慢慢烘烤。

一股混合着焦糊味的、并不好闻的粮食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柳絮也放下手里的袜子，从自己铺位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炒黄豆，放在手心，一颗一颗慢慢地嗑。

戚婉晴看着她们，胃里也泛起一阵迟来的饥饿。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在耳房里吃过那两块枣糕。包袱里还有苏嬷嬷赏的银锞子，可在这宫墙之内，有钱也未必能立刻换来一口热食，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规矩森严的永和宫，在她刚刚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时刻。

她没动，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将春桃和柳絮沉默的侧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焰的晃动而扭曲、拉长。

屋外的雪，还在下。细密，无声，却仿佛能覆盖一切，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都慢慢掩埋在这深宫重重叠叠的屋瓦之下，宫墙之内。

新雪落在旧雪上，一层覆盖一层，分不清哪里是昨日，哪里是今朝。只有炭火的微光，在三人沉默的剪影里，明明灭灭，映着腕间冰冷的银光，和包袱里，那未曾开启的、温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