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被抬走那日,天放晴了。多日阴霾散尽,露出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高远而苍白的天空。阳光是冷的,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有了光,将宫殿琉璃瓦上的积雪映得刺眼。
两个穿着青色棉褂的小太监,在顾嬷嬷的注视下,小心地将那架巨大的《百子迎春图》屏风用软绸细细包裹,又覆上防尘的粗布,动作轻缓地抬出了绣房。门槛有些高,前头的小太监脚下稍稍打了个滑,屏风一角轻轻磕在了门框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顾嬷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戚婉晴的心也跟着那一声闷响,猛地一缩。但好在包裹得厚实,并未见损坏。小太监脸色白了白,连忙稳住,更加小心地迈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洒满冰冷阳光的庭院尽头。
屏风抬走了,西窗下那块地方骤然空了出来,只剩下地上浅浅的、织机木脚压出的印子,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新织锦缎特有的微涩气息。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却清冷的光斑,无数微尘在那光柱中无声飞舞。
戚婉晴站在那方光斑的边缘,看着空荡荡的角落,心里也仿佛空了一块。过去几日,所有的紧绷、专注、提心吊胆,似乎都随着屏风的离去,失去了附着的实体,变成一种虚浮的、无处着落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顾嬷嬷回转身,竹尺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绣房里或明或暗看向这边的视线,最后落在戚婉晴身上,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屏风送去了,你今日便不必再做旁的。前几日赶工辛苦,去后面耳房歇息半日吧。那里有热茶。”
歇息半日。在规矩严苛、一刻不得闲的永和宫绣房,这已是难得的“恩典”。周围的宫女们,有人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羡慕,更多的是更深沉的静默。
戚婉晴垂下眼,低声应“是”。
耳房在绣房后头,是一间窄小的屋子,只摆着一张旧方桌和两条长凳,墙角有个小泥炉,上面坐着一把黑铁壶,壶嘴正“嘶嘶”地冒着白气。屋里很暖和,炉火将不大的空间烘得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廉价的茶叶梗子被沸水冲泡开的、略带苦涩的香气。
戚婉晴在长凳上坐下,面对着那扇小小的、糊着厚厚窗纸的北窗。窗外是另一堵高高的宫墙,遮住了大半天空,只留下一道狭窄的、铅灰色的缝隙。阳光是照不进来的,只有炉火跳跃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很安静。前头绣房隐约的机杼声被厚厚的墙壁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铁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和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她给自己倒了一碗热茶。粗瓷碗,边缘有几个小小的豁口,茶水颜色很深,漂浮着几片粗糙的茶叶梗。很苦,带着烟火气,但滚烫,顺着喉咙流下去,勉强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就这么捧着碗,静静地坐着,望着那扇小窗,望着窗外那一线压抑的天空。脑子里是空的,又仿佛是塞满了东西,沉甸甸的,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完成了《百子图》,接下来是什么?顾嬷嬷那句“娘娘那边,自有计较”又意味着什么?是赏?是罚?还是别的、她无法预料的安排?
手腕上的护腕,在炉火的烘烤下,似乎也带上了些许暖意,但贴着皮肤,依旧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异物般的束缚感。
她忽然想起床底那包银霜炭。在这样寒冷的冬日,在这样四面漏风的小屋,那包炭的诱惑是如此巨大。可她不敢用。仿佛一旦用了,就坐实了什么,就踏过了某条无形的、危险的界限。
就像此刻这片刻的“歇息”,这碗滚烫的粗茶,这方暖和的、无人打扰的小小空间。是喘息之机,还是另一个更大牢笼的序曲?
她不知道。这种对未知的悬置,比明确的艰难更消耗心神。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碗里的茶渐渐凉了,表面的茶沫凝固成一层暗色的薄膜。她没有再添,只是捧着那点残余的温热,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前头绣房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机杼声停了,有压低的说话声。戚婉晴没有动,依旧望着那扇小窗。很快,声音平息下去,机杼声重新响起,规律而绵长,像这深宫里永无止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耳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宫女探头进来,是绣房里一个年纪最小、平时只做分线递水杂役的女孩,名叫小穗,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她手里端着个粗瓷碟子,上面放着两块黄米面枣糕,还冒着热气。
“婉晴姐姐,”小穗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顾嬷嬷让送来的,说是……说是让你垫垫肚子。”她将碟子放在桌上,飞快地看了戚婉晴一眼,又低下头,“嬷嬷还说,让你用完了,就去前头……苏嬷嬷来了,在正间呢,说有事吩咐。”
苏嬷嬷。
戚婉晴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紧。该来的,终究来了。
“知道了,多谢你。”她放下茶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
小穗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只又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戚婉晴看着碟子里那两块粗糙却热气腾腾的枣糕,没有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炉火的微呛和茶水的苦涩,涌入肺腑。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宫女服,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又将手腕上的护腕仔细地扯了扯,确保它们端正地覆盖在旧伤疤痕之上。
然后,她推开耳房的门,走进了连接前后屋的狭窄过道。
过道里没有窗,很暗,只有前头绣房敞开的门透进来些许天光。她慢慢地向前走,脚步很轻,落在平整的砖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前头绣房的光亮越来越近,能看见宫女们埋头做活的身影,能听见竹尺轻轻划过布面的细微声响。苏嬷嬷就站在绣房正中间,那方最明亮的光晕里。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缎面出锋长袄,外罩石青色比甲,身形笔直,面容一如既往的肃整平静。顾嬷嬷陪立在一旁,手里依旧拿着那把竹尺。
戚婉晴在门槛前停下,垂首,敛衽,行礼:“奴婢钮钴禄·婉晴,给苏嬷嬷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