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看似光洁,底下却是深不可测的寒流。她的视线,在戚婉晴苍白的脸颊、眼下淡淡的青影、紧抿的嘴唇上停留,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的手腕上。
棉袄的袖子因为托举锦缎而稍稍滑落,露出了里面那对羊脂白玉的护腕。温润的玉色,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层柔和而醒目的光晕。
德妃的目光,在那对护腕上,停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空气里的沉水香气似乎也停止了流动,沉沉地压在人心上。苏嬷嬷和顾嬷嬷,都微微屏住了呼吸。
戚婉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有实质一般,压在她的手腕上,压得那对护腕下的旧伤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贴身的亵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德妃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那匹云锦,仿佛刚才那意味深长的凝视,从未发生。
“是个稳妥的。”她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心思也细。在绣房,委屈了。”
顾嬷嬷和苏嬷嬷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垂下。
戚婉晴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这句话,听着像是夸赞,可在这深宫里,主子的一句“委屈了”,背后往往意味着更复杂、也更身不由己的安排。
果然,德妃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语气随意,如同在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苏培盛前两日来回话,说老四书房里缺个心细手稳、能照管书籍字画的。本宫瞧着,这丫头倒合适。苏嬷嬷,你等会儿带她去见见苏培盛,就说,是本宫的意思,让她到四阿哥书房伺候吧。”
“是,娘娘。”苏嬷嬷躬身应下,声音平稳无波。
顾嬷嬷也低下头:“奴婢遵命。”
戚婉晴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开,又迅速坍缩成一片冰冷的空白。四阿哥书房……苏培盛……果然,还是绕了回去。不,不是绕回去,是那张无形的网,终于彻底收紧,将她牢牢锁定,拖向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漩涡中心。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谢恩,想推拒,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深深地、僵硬地俯下身去,额头再次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砖。
“谢……谢娘娘恩典。”声音嘶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德妃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失态,目光又转向窗外那株雪松,淡淡道:“好了,都退下吧。这料子补好了,本宫瞧着也欢喜。苏嬷嬷,从本宫的体己里,取两匹时新的杭绸,赏给这丫头。再去内务府说一声,她的月例,从下月起,按书房头等宫女的份例走。”
“是。”苏嬷嬷再次应下。
“奴婢/奴才告退。”
顾嬷嬷和戚婉晴再次行礼,倒退着,一步步退出温暖而压抑的正殿。
厚重的毡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殿内那混合着檀香、暖气和无形威压的空气。冰冷的寒风猛地灌入肺腑,激得戚婉晴打了个寒颤,方才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才仿佛找到了出口,让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顾嬷嬷在廊下站定,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怜悯?但很快,那丝情绪便消失不见,只剩下惯常的、公事公办的平静。
“娘娘的话,你都听见了。”顾嬷嬷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有些飘忽,“收拾一下,等苏嬷嬷安排吧。永和宫绣房的差事,到此为止了。”
戚婉晴抬起头,看着顾嬷嬷。她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是早有预料,还是同样意外?是觉得她终于“攀了高枝”,还是认为她被推入了更深的浑水?
但顾嬷嬷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是最后看了戚婉晴一眼,目光在她腕间的玉护腕上,极快地掠过,然后,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拿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竹尺,踏着清扫过的积雪,向着绣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青缎棉鞋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细雪,一点点掩盖。
戚婉晴独自站在廊下。怀里,那匹耗费了无数心力、刚刚被夸赞“天衣无缝”的云锦,已经被苏嬷嬷拿走。手心里,空空如也,只有指尖残留的、锦缎丝滑冰凉的触感,和那深入骨髓的、被审视、被掂量、被决定的寒意。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看着腕间那对白玉护腕。温润的玉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流转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泽,像一双沉默的眼睛,隔着时空,注视着她,将她一步步,引向早已注定的归处。
雪后的寒风,卷着庭中松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有几片钻进她的脖颈,冰冷刺骨。远处,有太监扫雪的沙沙声,单调而绵长。
苏嬷嬷还未出来。她只能等着,在这冰冷的廊下,在雪光映照的、空旷寂寥的庭院里,等着被带去下一个未知的、却已然能感受到无尽压力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顾嬷嬷那句消散在茶烟与雪意中的话:
“手艺是够了。只是这宫里……光有手艺,远远不够。”
原来,这就是“不够”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