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怕光,白天也拉着窗帘。”
“但是他又渴望水,喝很多水,经常冲澡,有时候一天三四次……他离不开水,手上总是湿的,不知道是他的汗还是他自己弄的水。”
苏乔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动。
她问:“然后呢?他是怎么‘平静’下来的?你说到过,他平静下来之后,你觉得他的‘灵魂消失’了。”
“对。”
丹确认了苏乔记得没错,然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的间隔格外漫长,苏乔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角落摄像头的红灯在规律地闪烁。
丹在用力地握着自己的双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找到了一个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说出这段回忆似乎对他十分艰难。
“那是一个……流浪汉?神棍?我不确定。”
“在码头那边最破烂的棚户区找到的,那里的人说他知道怎么处理一些‘不该沾上的东西’。”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走投无路了,整个德比家族都没有办法……有些人甚至不再关心爱德华。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乔治,你知道的……爱德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那时只想救他,做什么都愿意。”
苏乔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她放轻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她预感接下来的话即将触及核心。
“那个人很老,黑头发,身上臭烘烘的,眼睛似乎有严重的白内障。”
“他听我说完爱德华的情况,什么都没问,就让我尽快带爱德华过去。”
“然后,就是那一天,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说到这里,丹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把反抗的爱德华按在脏兮兮的垫子上,掀开衣服,露出背部。然后,他在自己的掌心割了一刀!”说到这里,丹激动起来,似乎想要模仿那个动作,让手铐发出一声突然的巨响。巨响似乎是震醒了他,让他又冷静下来,继续说:“他把自己的血混进了一种……东西里,形成了一种黑色的、沥青一样黏糊的东西。然后他就用那种东西,在爱德华的后背上,画了一个图案……”
苏乔从记录本上撕下一张纸,连同自己手里的钢笔,一起递到丹面前。
丹刚要接,角落的摄像头忽然发声:“禁止接触!”
丹吓得又将手缩了回去。
苏乔对着摄像头解释:“不好意思,长官,没有接触。只是希望可以让他画下他描述的图案,帮助案件记录。”
静默,可能是摄像头的另外一边正在讨论和决策。
过了一会儿,摄像头说:“可以,但不可以产生肢体接触。”
“好的。”苏乔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笔和纸尽量推到丹的手边。
丹接过了纸笔,他握笔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手的活动空间有限,丹边回忆边艰难地画,在他笔下,一个图案逐渐成形。苏乔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一个旧印变体。
结合丹画出的图形,苏乔简直能够想象到那一晚的场景。
肮脏的环境,污秽的仪式,混合着血液与不明物质的涂料,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非欧几里得几何的线条。
丹将笔放下的时候,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苏乔小心地接过那幅画,放在了记录本中。
丹接着讲述:“画的时候,爱德华在不停地挣扎……他从小就身体不好,又怎么能从每日返垃圾讨生活的流浪汉手下逃脱呢?”丹猩红的眼睛中不知何时擒满了泪水,似乎是悔恨,似乎是后怕,“他不停地发出声音,那简直不像是人的声音……像是窒息的动物,又像是笑到笑不出声。”
“后来,画完了,他就不动了。”
“昏过去了?累了?还是睡着了?我不知道。”
“我把他抱回家之前,那个人说,‘只是暂时封印住了。但这不是解决办法。这只是一个标记,告诉那边,这个人暂时有主了,别急着带走。’”
“标记?”苏乔追问,“标记什么?有主了?谁的主?”
丹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他自顾自地继续讲述:“第二天,爱德华醒了。”
“从那之后,他就好了。不再做梦,不再去码头,不再自言自语。我一度非常高兴,以为自己治好了他。”
“他和普通人一样吃东西、睡觉……看起来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