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面前还是那间狭小、无窗、仅有一桌四椅的房间。
头顶右上角的摄像头红灯稳定地亮着,像一只永不眨眼的乌鸦。
丹已经坐在那里了,双手依旧被铐在桌面的金属环上面。
苏乔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丹看起来……糟糕透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极度疲惫,但尚存一丝活气。
这次见面,那一丝活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深棕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像干枯的海草一样贴在他苍白的额头上。
眼下的青黑更浓了,简直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眼睛中红血丝密布,看起来很久都没有好好睡觉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苏乔的时候,苏乔看到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湿润的暗红。
“换人了?”
丹的声音也比印象中更加沙哑:“乔治呢?他终于听腻了我的疯话,派他的小学徒来打发我了?”
“不。”苏乔否认,然后解释说乔治临时被系主任叫去开会,关于一份跨学科研究经费的申请,所以让自己先来,他稍后就到。
“听听他会说什么,用你新鲜的眼睛去观察。”乔治嘱咐过苏乔。
乔治在说这话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是苏乔总觉得,在那份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紧绷。
苏乔拉开丹对面的椅子,坐下,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钢笔握在手中。
一切流程和乔治一样。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乔,乔治的学生。上次我也在。”
“是的,乔……”丹似乎花了一点力气回忆,暗红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有些涣散。
在涣散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是深水中的鱼影。
他似乎想起了更多的细节:“对,我记得你,你说‘谢谢,你人真好’。”他重复出了她上次说的话,语调平平,却让苏乔胃部微微一紧。
她决定直接切入主题,避免被他带进他那古怪的节奏和情绪中。
苏乔说:“我们继续上次的话题吧,丹。关于你的朋友,爱德华,你说他后来‘平静’下来了,才‘灵魂消失’了。在那之前,他经历了‘发疯’。你能具体描述一下他是如何发疯,又是如何平静下来的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的、被铐住的双手,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说:“做梦。”
这个词好像带着钩子,会撕扯他的喉咙,“他开始不停地做梦。不是噩梦,他曾经描述过,不是那种会让人尖叫着醒来的东西。”
他停顿了下来,又开始思考和回忆,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
“他说,梦里总是有一大片……珍珠色的光。不是天空,不是等,就是光,包裹一切。”
“然后……有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呼唤。”
“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湿漉漉的……像是风吹过潮水在石头缝隙里钻进钻出。”
“他说那呼唤的声音很温柔,让人放松,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许诺。许诺……归宿,许诺永远不再孤独。”
丹的语速很慢,说一会儿停顿一会儿,每个字都像在泥沼之中艰难地拔出来一样。
“白天呢?”在一段较长的间隔之后,苏乔问。
同时,她的笔尖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记下丹说的这些充满意象的话语。
珍珠色的光、潮湿的呼唤、永不孤独的许诺……
“白天?”丹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白天他就去码头,旧港口,你知道那里吗?木头都烂了,河水一股臭味。他就站在最边上,看着河水,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一直自言自语,不对……那不是自言自语。”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抬起头来,用暗红色的眼睛直直看向苏乔,“爱德华他是在跟水里的什么东西对话……对!我担心他,偷偷跟着他,看他去过好几次。他到了旧港口就站在那里,一直说话。我听不清全部,但是我记得他说过‘快了’,‘就快了’……‘等涨潮的时候’……他说‘我的新娘在等我’。”
新娘。婚事。
旧档案和记录里那些着了魔的人,反复念叨的词语。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几个月?记不清了。”
丹摇头,手铐发出轻微地咔哒声。
“时间在那期间……很黏,让人分不清楚。”
“后来,他越来越瘦,皮肤开始变得奇怪,干燥、起皮……像鱼鳞脱落后的样子。但是又苍白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