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固然很好,可玳瓦的心底却怪不是滋味。
她真的想去吗?她与母亲相处的时间,也许只剩这短短的几个月……
不对。
玳瓦惊觉。
她竟这样想,她竟在潜意识中默认自己不会选择多乃吉。
母亲……
为什么她比自己想象的要无耻得多,难道仅仅是因为母亲比父亲更贫贱,她就要离开她吗?这种境况下自己不应当用坚守表示她对母亲的爱吗?
她对怀嘉提议的犹豫与彷徨,其实皆来自于此。
金银儿敏锐地发现了女儿的沉默,问道:“怎么不开心了呢?”
“多乃吉……你会想我吗?”
她母亲笑起来。
“会,当然会,在你离开的每一天里都会,无论是接下来还是几个月后你走以后。”
玳瓦惊愕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走……”
“这一点也不奇怪,孩子。我选择了我的故乡,你选择你的,这分明是相同的理由啊,勿要因此郁结于心。别强迫自己,那会让自己讨厌自己的。把过去丢在背后,未来抱在怀中吧。”
她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开解女儿道。
玳瓦哭了,她扑进多乃吉怀里和她抱得紧紧的,似乎是想弥补当初因早产而失去的与母亲血肉相连的时间。
*
土端城以佛画,商贸而闻名。
大小寺庙中珍藏于库有无数庄严明王罗汉像,轩廊白墙上不知画着几多巧工能眼造出的经变图,城郊四角各有洞窟,欲摆脱今世之苦而得解脱的贫苦人家和欲延续今生富贵的中上人家,都乐于为它们提供资助。
怀嘉与玳瓦抵达时正值盂兰盆节。
“——汝母罪根深结,非汝一人力所奈何。汝虽孝顺,声动天地、天神地祇、邪魔外道、道士四天王神,亦不能奈何……”
进入寺院的二人听见僧人讲说目连救母的经目。
“怀嘉?”
玳瓦发觉她的神色有些怔愣,不由唤了两声。
“……十方众生,七月十五日,僧自恣时,当为七世父母及现在父母厄难中者……”
在僧人平静如冬湖的念经声中,怀嘉说:“请等等。”
她找来好几根香蜡,将它们点燃插上,学着那些僧众的样子向它挥洒米食,摆上祭品。
玳瓦隐隐猜到了什么,她的确从来没有见过怀嘉的母亲。
怀嘉伏跪到地上,向正前佛像的方位深拜,其实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侧着看这动作就好像蜷缩在母亲的子宫。信众与神主,或许正如学步的婴儿被母亲引路。
在缭绕的烟雾中,她感到一丝祥和的安心,就好像离开她数年的母亲在碰触她一样。
阿母,愿你已身处极乐,用不着这点微小的供奉。
*!
离开正殿后,她们继续在向深处进发,看见后堂为僧人们准备的清淡饭食。
“换成我肯定一点也忍受不了这样修行。”
怀嘉感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