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才堪堪破开一线鱼肚白,街巷间已有了三三两两赶集摆摊的行人与商贩。
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屋檐上,吆喝声此起彼伏,间或有几声犬吠夹杂其中。
可这其中总有那么一两句古怪的疑惑,在一片热闹里显得突兀刺耳。
“哪来的怪味?”
“这小乞丐怎么背着一具尸体!”一名中年男子捂着鼻子,皱着眉头,像是在驱赶什么避之不及的晦气。
明栀充耳不闻,她满手血污,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暗红,棉麻布衣像是被泥水浸透后又风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原本光滑的发丝此刻如枯草般胡乱纠结在一起,发间夹着干枯的草屑与泥团,许是朝露太重,湿意顺着额角滑入那脏污的脸庞,留下几道狼狈的水痕。
艳丽白皙的容颜,也已面目全非。
她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那双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街道两旁的门户,一一扫过檐下挂着的招牌,搜寻着有无开门的医馆。
这身装扮在人群中实在扎眼,好些人都停下了脚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在她和她背上那具僵硬的躯体之间来回逡巡。
“你脚流血了。”一个妇人犹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布鞋底子薄,走了一夜早已磨穿,脚趾和小半截脚掌都露在外面,伤口处渗出的血顺着破洞的边缘淌了一路,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心惊的暗痕。
明栀转过脸,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直直看着那妇人,声音沙哑:“娘子可知,这里最好的大夫在哪?”
妇人被她那双空洞幽深的眼看得心底一颤,竟一时语塞。
眼前这个矮小瘦弱的乞丐,竟是个女子,她看起来年岁不大,可那双瞳孔里流露出的,是死水般的沉寂。
她背上的人七窍流血,脸色灰败如蜡,早已死得透透的了,哪里还有救回来的可能。
嘴唇翕动,想要开口劝两句,却见对面那女子面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戾气,仿佛只要她敢说出一个“不”字,便要扑上来将她撕碎。
妇人心中一凛,生生将已到喉间的话咽了回去,出口的便成了:“再往前走几步……挂绿牌子的那家,坐诊的大夫姓吴。”
“多谢。”明栀低低说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身后有汉子的声音追了上来:“你跟个疯子搭什么话?背着个死人来看病的,说不定脑子有病!”
妇人唯唯诺诺地应着,不敢顶嘴,那汉子看得不耐烦,摆摆手赶她回去带孩子。
他自己则随着大半看热闹的人群,往同一个方向跟了过去——
毕竟背着死人来求医,这桩新鲜事谁不想多看两眼。
“去去去!晦气!”
明栀还没踏上医馆的台阶,就被一个拿着扫把的杂役轰了出来。
那人眉头拧得像打了个死结,一脸凶相,扫帚挥得虎虎生风,满地的灰尘扬起来扑了她一脸。
明栀站在原地,没有躲,任由那灰尘呛进鼻腔,喉咙里瞬间泛起一阵干涩的腥味。
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有皱着眉头说晦气的,也有人捂着嘴往后退,可渐渐地,人群中也冒出了不忍的声音。
“这小丫头怪可怜的……”
“是啊,看着也不像是来找晦气的,许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罢……”
出了变故,人有失常也是常有的事。
这医馆这般赶人,确实说不过去。
可明眼人也看得出,她背上那老者早已气绝多时,便是天大的神医也回天乏术。
来医馆寻大夫替死人诊脉,这不是胡闹么?
死者为大,合该早些入土为安才是正道。
这小乞丐不是疯了,便是有意来闹事的。
三三两两的争执声在人群中炸开,德与理成了天平的两端,谁都有谁的道理。
明栀始终不发一言,她艰难地将刘妈妈从背上放下来,平放在地上,动作轻缓。
断裂的指甲下,皮肉又开始渗血。
“求吴大夫救救我家长辈。”她缓缓跪下来,朝着医馆里头磕头。
空洞的双眼中已挤不出一滴血泪,可那哽咽的尾音却像钝刀,一下一下剜着旁人的心。
见屋中并无回应,她便一下一下地磕下去。
额头很快撞得红肿,青紫交叠,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一遍一遍固执地磕着头。
那一身傲骨棱棱的身影,在这一刻彻底坍塌,只为那一点荒谬的奇迹。
“哎哟喂!吴大夫您出来瞧一眼罢!怪可怜的!出诊费大伙儿帮忙筹了就是!”
那个打杂的握着扫把站在一旁,一时不敢再上前,可眼睛死死盯着明栀,生怕她突然发作伤人。
没过多久,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摇了摇头,嗓音沉重:“从高处坠落,五脏六腑俱碎……早都断气了。”
明栀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冻住的石像。
那老者看着她,叹了口气,劝道:“莫要执迷不悟了,将她尽快葬下罢。”说完便转身往回走,那个打杂的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