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散了。
明栀独自跪在原地,脊背弯曲,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寒。
良久,她终于动了,她缓缓站起身来,重新将刘妈妈背到背上,声音极轻。
“妈妈……我带你回家。”
尖锐的石子咯着赤裸的脚底,血肉模糊的脚趾被硬物再次割开,鲜血顺着脚掌蔓延。
明栀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往前走。
此地应是八桂地界了,照那大夫所说,妈妈是从高处摔下,那便意味着巴郡城门处已经严防死守,布下了天罗地网来抓她。
那巴郡与八桂的连接处有一处峭壁,地势极陡,下去直通八桂,只是从那地下去九死一生,便是走投无路之人也会止步于此。
是以那边境并不严控,她能逃到这里,全靠妈妈以血肉之躯为她铺了一条生路。
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拼命眨着眼,将那温热的水意逼回去,脚下的步子却一步比一步更坚定。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眼前豁然出现一片绿荫,明栀才恍然察觉到脚底传来的尖锐疼痛。
她低下头,趾甲翻翘,混着泥沙与血污,几乎辨不出原本的形状。
她踢掉那双早已无用的破布鞋,将刘妈妈轻轻放在一旁,拿起匕首弯腰沉默地挖起土来。
怀中的私印硌得胸口隐隐作痛,恨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全身绷紧,面颊两端因用力而隐隐发痛。
似是犹嫌发泄不够,她一把扔开匕首,徒手刨起土来。
十指插入潮湿坚硬的泥土,指腹被粗粝的石块割得鲜血淋漓,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势必要将满心的悲愤与痛恨都随着这翻飞的泥土一并倾泻而出。
永徽上下无不尽心待她,全是因了札蒙的旨意。
他倾心培养,付诸心血,她曾真真切切地感受过那份珍视的温情。
可如今为了天下安定、为了天子威望,他竟处心积虑要置她于死地。
难道这么多年来的教养与疼爱,竟全是镜花水月么?
还是他恨启康,是以筹谋这一切,杀尽护她之人,让她孤身一人,在痛苦中等待死亡?
这其中的深意她已无心去追究,如今她站在悬崖边上,生死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此时去追问这些缘由,岂不可笑。
她如今能做的,只有保全自己、护住身边仅存的人。
至于札蒙……
脑中一时浮现那人一笔一划教她习字的画面,一时又浮现他乐呵呵逗她玩的场景。
脸上变幻几息,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被碾碎的恨意。
若真到了那一天——
她会亲手杀了他。
*
此时,一处偏院。
屋中书案被劈成两段,散落的笔纸铺了一地,墨汁泼洒在地板上,凝成一摊摊深黑的污渍。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惨淡的天光,照出满地狼藉。
“砰”的一声,一只成色极好的松石绿釉瓶被狠狠摔在地上。
札原站在屋中央,脸上罩着一层可怖的阴影,眉宇间的焦灼已压抑到了极限。
“还没找到?”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股濒临失控的暗流。
巴一缩在角落,头恨不得垂到地上去。
他压着嗓子低声道:“竹安的人头已挂上了城墙,明日一早,‘前朝公主’被虐杀至死的消息便会传遍各处。”
这样一来,姑娘便不会暴露在危险之中了,只是京中怕是又要翻起一场巨浪。
想到此,他顿了顿,又道:“邝大人得了消息,已在动作了。”
如今也只能将前朝宝藏下落的真相公之于众,为姑娘争得一线生机。
只是邝家怕是要就此……
原本那位杀王信,只为拿高阁老开刀,暂补巴郡的亏空,可谁也没想到,高贵妃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竟狠心弑父。
如此一来,巴郡再次陷入危机,陛下必生用姑娘的心思,他本想赶在前捅出此事,却被主子的私心打得措手不及,如今情势急转直下,搬出此事,竟是要来救姑娘的命。
这何尝不是剜那位的心?
他心里摇了摇头,忽然对那位大人升起几分敬意。
自他想法子将消息递过去,那位便什么都明白了,虽恨主子恨得牙痒痒,却还要面上装作不知,和主子合谋,为姑娘谋划脱身之策。
相比于主子这幕后搅弄风云的黑手,姑娘的眼光果真没有错。
“鹿韭还在巴郡打转么?”札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与不安。
巴一头皮一紧,诺诺道:“是。”
话音落下,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昏暗中,仿佛能听见男子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像濒死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