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忽地呼啸而起,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朝天际翻滚而去,几人的衣摆被吹得簌簌作响。
林间的树影在风中剧烈晃动,像无数双无声挥舞的暗影之手。
札原垂着眼帘,那双惯常幽深的眸子此刻沉沉地压着,像封了一层薄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仿佛正在用全身的力气来压抑着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淡淡,却让人不寒而栗,“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追杀她?”
鹿韭浑身一颤,咬紧了后槽牙。
她自然知晓,除却三皇子的人马,恐怕陛下的人也早已出动了。
若是消息再传得远些,那些觊觎前朝宝藏的各方势力都会闻风而动,如饿狼扑食般蜂拥而至。
小姐的生死又攸关边关战事,若是再往深处细想,那些意图祸乱永徽、从中渔利之人,更是会不惜一切代价置小姐于死地。
她攥紧袖口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头一次,她暗恨自己的消息如此滞涩,竟连“前朝宝藏”这般重要的事情都未能提前查知,以至于被推到了如此被动的境地。
可无论如何,也绝不能将消息传给眼前这个男人。
此人阴险狡诈,心机深沉,加之先前发生的种种,告诉他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或许,如今小姐身陷生死之局,背后亦有他的手笔。
焦灼与暗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烧殆尽,可吐出的字句却沉稳冷硬,一如青棠平日教导她的模样。
“不知!”声音铿锵如石,带着扑火飞蛾般的壮烈。
话落,一声极轻的男子的笑声穿透风声传入耳膜。
那笑声仿佛止不住,一声接一声,连带着他的胸腔都开始剧烈起伏。
巴乌看得胆颤心惊,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边滑落。
他心一横,开口拦住,声音发紧:“主子,鹿韭是姑娘的贴身之人。”
此言一出,札原偏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巴乌一眼。
那目光幽沉如寒潭,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血深处。
他看了许久,久到巴乌开始不安地垂下头去,才大发善心地收回视线,淡淡道:“如此,你便走吧。”
话说得虽是对着巴乌,可发话的对象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鹿韭不可置信地抬头,仿佛没想到他会这般轻易地放人。
她攥紧了手中的剑,犹豫只一瞬,便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拉竹安。
可她的指尖还未触到少年的衣角,一柄铁弓已横亘在她眼前。
“他留下。”札原的声音冷硬。
才缓和片刻的气氛骤然绷紧,鹿韭沉着脸寸步不让。
天地骤静,四野无声,连此起彼伏的虫鸣都在这一刻齐齐噤了声。
札原嗤笑一声,手指刚要搭上弓弦——
下一瞬,巴乌已一掌狠狠劈向鹿韭。
与此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寒光一闪,直直扎入了竹安的心口。
树干下那昏昏沉沉的少年骤然闷哼出声,吃痛地睁开双眼,一双泛红的眸子里浸着湿润的潮意。
他双手死死握住那没入胸口的匕首,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嘶哑道:“快走,姐姐那......”
札原冷笑一声,靴尖抬起,不紧不慢地踢在那匕首的柄端上,将刀刃又往前送了几寸。
那孱弱的声音便彻底断了,像被风掐灭的烛火。
微弱的气息一点一点消散殆尽,随即,竹安胸前那枚玉佩“咔嚓”一声碎裂开来,玉片纷纷坠落,落在泥土中,血痕顺着玉石的纹路缓缓蔓延,如同纠葛的血脉要将什么东西深深烙印。
“竹安!”鹿韭捂着胸口,面无人色地望着这边,唇色已褪得与残玉一般苍白。
“还不快滚!”巴乌的声音比她还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他握着匕首的手已被温热的鲜血染透,手背上还留着札原方才踢踹过来的靴印。
他知道,竹安必须死,只有这样,才能昭告天下,前朝宝藏再无迹可寻,姑娘方能安全。
让姑娘从这个世间消失,这本就是主子计划中的一部分。
是以今日有没有竹安,主子都会有所安排,只是刘妈妈的到来让他彻底失去了姑娘的踪迹,如今在盛怒之下,死一个竹安,已算是仁慈了。
他能护住鹿韭,已是尽了全力。
好在鹿韭没有逞一时之勇,她捞起地上的长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竹安,便转身飞掠而去。
林间衣袂翻飞的声音转瞬被风声吞没,可她临走时那双含恨的眼,却深深刺痛了巴乌的心口。
“你喜欢她?”头顶传来似笑非笑的戏谑,像一根细针扎入他的脊背。
巴乌浑身一颤,稳住心神,忙垂了头低声道:“不敢。”
一声冷嗤应声传来,随即,那枚沾了血的玉佩被一双黑靴踩上,碾了几下,彻底陷入潮湿的泥土之中,连丝绳都已没入泥底,再也瞧不见半分痕迹。
*
这边,明栀在颠簸中缓缓转醒。
入目便是刘妈妈那张熟悉的侧脸,她正背着自己在夜色中疾行,呼吸沉重而急促,额角沁出的冷汗泛着微光。
四周静悄悄的,冷月浮在如墨的长空中,被来往的沉云层层叠叠地遮掩着,透不出一丝光亮。
虽是在郊外的小径,可她一眼便知,这里,恐怕早已不是巴郡的地界了。
身上的衣裙已被换成了棉麻的粗布,动作间,粗糙的衣料摩擦着脖颈,很快便磨出了一道道清晰的红痕。
“妈妈,停下。”许是一天不曾说话,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铁锈在地面上摩挲,干涩而钝重。
刘妈妈闻言,步子微微放缓,又强撑着走了几步,终于在一棵歪脖老榆树旁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明栀从背上放下来。
暗夜里只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
“确有前朝宝藏。”刘妈妈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响起。
此言一出,明栀心头的不安迅速蔓延开来,她忙蹲下身去,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查看刘妈妈身上是否有伤痕。
手指摸过那瘦削的脊背和肩胛,触到的全是骨棱与湿透的衣衫。
“不碍事,老奴只是累了。”刘妈妈疲惫地笑了笑,她拍了拍身边一块被夜露打湿的青石,低声道:“公主,坐一会罢。”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明栀猛地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