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
明栀心中冷笑,面上一丝波澜也无。
若启康帝手中真有这笔宝藏,边关即将失守之时,又如何会不拿出来?
一个即将被敌军的铁骑踏破的亡国如何能守住宝藏?这种事,连三岁孩童都明白,启康帝岂会不懂?
可偏偏有人信了这套说辞。
可笑之极。
她这边还在思量这或许是针对她设下的圈套,那边领头却还在滔滔不绝,仿佛要将自己所知的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您恐怕还不知,您身边这位竹安公子,便是闻家嫡子闻舟,如今闻家唯一的血脉了,这段日子,他已暗中接管了闻家的旧业,在闻家当家做主了,二小姐可别因一时菩萨心肠,便被他给哄了去啊。”
话里话外都是为她着想的诚恳,明栀垂着眼睫,状似懵懂地开口:“所以县丞大人是要向闻家索要那笔宝藏了?”
这话说得极不中听,那领头的脸色微微一僵,却未曾当回事,只当她是疑心县丞要私吞那传说中的宝藏。
他赶忙摆手解释:“这哪能呢!县丞大人都是依旨行事,一切都是为了巴郡贸易......”
“哦?”明栀忽然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奉谁的旨意?”
那领头一愣,被她突如其来的凌厉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觑了一眼她的脸色,不敢隐瞒,只得如实道:“自是……陛下的旨意。”
明栀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一道定身咒,僵立在原地,耳中嗡鸣一片,仿佛有人在耳边敲着铜钟,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微微发颤。
陛下原是知道她身份的!
知道她是前朝......余孽!
所以这些年一直隐而不发,等的便是那一笔虚无缥缈的“前朝宝藏”。
派沈家去边关,由身为陛下亲臣的父亲转告自己,然后她千里迢迢赶到巴郡来,原来全都是为了从她身上挖出那笔宝藏的下落,以解决巴郡贸易一事的燃眉之急。
难怪京中明知巴郡早已穷困潦倒,却依然不闻不问,原来都在这里等着她。
原来,她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这一切都是针对她设下的局。
所以邝晚舟也是知情的,他想将此事闹大,想将水搅浑,想将所有人都卷进来,闹得鸡犬不宁,便以为能从中护她周全。
谁让他自作主张?
明栀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她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到头来却发现,她想要隐瞒的一切,整个永徽都一清二楚!
这是何等的荒唐可笑!
那领头明显觉察到她有些不对,小心抬眼。
便见她双眼已然通红,眼底像烧着两簇幽冷的火。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双猩红的眸子便已直直对了上来,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一怔,便听她压着嗓子道:“想要人?杀了我,便带走他。”
这话一出,谁还敢带人走?惹谁也不能惹这个祖宗。
领头心底暗骂一声晦气,灰溜溜地带着人撤了。
他们刚走,明栀嘴角便溢出一丝殷红的血痕,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姐姐!”竹安急忙上前,少年已比她高出许多。
他伸手要替她把脉,却被她轻轻避开。
“无事,我不小心咬到了。”
她拿帕子拭去唇角,拉着竹安快步往里走,“你现在便走,他们奈何不了我,却能朝你下手。”
她已恢复了冷静,声音平淡,只有眼底那抹未褪的红痕泄露了方才的情绪。
脑中飞快转着对策,那藏宝图不知是真是假,但闻家被掏空却是笃定的事实。
她不能让闻家因她而遭难,更不能让竹安出事。
所幸……他的“死讯”还能替她争取到一点时间。
想到邝晚舟,她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蠢,他也是个蠢的。
贪污乱相丛生,是将事情闹大便能让那些人吐出来的么?
这世间的审判权,从来都在不守规矩的人手中,与那些人斗,无疑是自毁。
她低头疾行,满脑子思绪如乱麻般绞缠不休。
正低头琢磨着,迎面忽地来了一个人,竟是刘妈妈。
甫一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心神俱裂的明栀嘴一撇,眼眶立马便红了,“妈妈!”
她急急上前,声音带着颤抖,“母亲可好?”
她脑中已浮现出沈佩兰温婉含笑的眉眼,鼻尖一阵发酸。
然刘妈妈却没有应声,她身后还跟着鹿韭,小丫头急得额间沁着汗,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可是母亲出事了?”明栀心中忽然涌出不祥的预感,动作也没了轻重,一把攥住刘妈妈的手腕。
“夫人无事。”刘妈妈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只吩咐带小姐离开,离京中越远越好。”
明栀越发觉得不安,可眼下由不得她细问,刘妈妈已拽着她往后门走去。
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后门处停着一匹毛色鲜亮的黑马,拉着一辆宽大的马车。
刘妈妈什么也不说,便将明栀推了进去,车帘一落,竹安和鹿韭便各自翻身上了车辕,鞭子一挥,马蹄疾驰而去。
马车颠簸着驶入蜿蜒的小路。
车中,刘妈妈向来沉稳的面容此刻却透着异样的肃穆,眉心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不等明栀发问,便开口了,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不少:“高家要倒了,巴郡查出来的那些烂账,太子早已暗中呈了上去。”
她见明栀没有接话,便知她该知道的大概都已知道了,便不再兜圈子,直言道:“高家一直替陛下收敛财物,那账册一经查抄,才发现他每每只供给国库不到三成,其余全部入了私囊,陛下震怒,借着贪污的罪名,抄了高家,男子杀头,女子全部充入军妓,高贵妃被剥去妃位,禁足冷宫,四公主不日便要送去与倭寇和亲,三皇子……逃了,如今下落不明。”
明栀的心沉到了谷底,声音干涩:“那明檀呢?”她顿了顿,又追问,“明家如何了?母亲可还好?”
刘妈妈也不瞒她:“三小姐如今已是三皇子的侧妃,跟着三皇子一道逃了。明家因此获罪,现下被尽数圈禁。”
她微微停了一停,看着明栀骤然紧攥的拳头,又补了一句,“夫人还好,就是苏姨娘整日哭诉,伤了眼,好在四公子如今大了,也能劝着些了。”
这已是最顶好的消息了,或许还是陛下看在父亲的面上,才没有下死手。
明栀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刘妈妈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如今小姐的身世,京中不少人都已知情,只是尚未挑明。”刘妈妈看着她,那目光复杂,“三皇子下一步……必是对小姐出手。”
明栀沉默着,眼底那一点残余的暖意缓缓褪尽。
竹安不过是个幌子,若那前朝宝藏是真,三皇子拿下她便可保命。
杀了她,边关失守,他可趁乱杀回夺权;若留下她,问出宝藏下落,他便再无人敢动,届时就有了卷土重来的资本。
她似乎,必死无疑。
马车碾过坑洼的路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明栀无声地闭上眼睛,脑中忽然想起札览朝她笑着走来的模样。
原来只是一月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