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隆待他素来严厉,此时丰隆的銮驾在前面,景行骑马护卫,丰隆的眼角余光瞥到景行神色凄然,已经知道他心中所思,却并无安慰,反而突然问起令他处置的政务,景行连忙收敛心神,对答如流,处置也甚是周到妥帖,丰隆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为难他。
等到服侍父亲下了銮驾,丰隆步着玉阶走在前面,路过的群臣全都拜伏于地,景行才偷偷又去眺望宫门,哪里还能够看到静姝车驾的影子?
且说静姝清早出宫,原只为难得能与柔嘉见面,自然是多留些时间,也好畅叙一番。谁知到了大悲寺,方丈在山门前迎接,传了旨意,又供佛进香之后,已经到了晌午,却并未见到柔嘉的影子。静姝朝着自己的贴身宫女使个眼色,宫女会意,便问道:“不知玉真女尼何在?公主有事相托。”方丈连忙回道:“玉真女尼出家之后,一步也不出玉真观,昨日已经派人去传递了消息,请她今日来迎接公主驾临,只是玉真女尼说,方外之人,与红尘中贵人再无交集,并不肯来。”
静姝心中默叹,便柔声说道:“如此,不可难为了女尼的清修,只是孤来时,曾得太子口谕,请玉真女尼代为想先魏夫人进香祈福。”
方丈连忙说道:“那就请公主降尊迂贵,亲至玉真观,交代给女尼吧。”静姝道:“有何不可?”也不用方丈跟随,只带了几个宫女,便往大悲寺后面的玉真观来。
玉真观中侍奉的女尼早已知道了消息,打开观门,在山门前跪接,静姝一边让她们平身,一边已经踏入山门,随行的宫人自然会料理约束,不让闲杂之人跟随进去。
玉真观中清净无人,只玉真一个人在供花礼佛,她虔诚跪拜,一身素衣,原本浓密如瀑布的长发已经剪短至肩,看着凄凉至极。静姝年轻心热,不免落泪。良久,玉真才从坐垫上起身,步出佛堂,见静姝独自一个站在梅花树下,白梅花晶莹剔透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衣襟上,玉真心中一动,连忙收敛心神,两手合十行礼:“善哉,贫尼见过公主。”
静姝勉强忍泪笑道:“阿姊清减了好些,只是精神还好,不知在这观里可还住得惯?”玉真垂下眼眸,轻轻答道:“贫尼玉真,不敢与贵人擅称姊妹,请公主谅解。世外之人,也无所谓惯与不惯。”
静姝见她如此疏离,越发难过,不由得滴下泪来。玉真心中又何尝不痛,她自幼在冯府长大,与静姝朝夕与共,情同姊妹,非常人可比。如今见静姝落泪,原本坚执的心,就不由得有了三分的灰心,便叹道:“请公主到方丈供茶吧。”
两人便来到佛堂后面的方丈静室,静姝见那静室狭小,仅可容膝,纸窗竹榻,极尽素朴,除了一榻一几,别无长物,而寝榻前连屏风都没有,只设着素白绢布的帐幔,几上只有粗陶的茶壶茶杯而已。
玉真似是未觉不妥,只请静姝入座,然后亲自烧水烹茶,幸好茶还是梅花熏染过的北苑贡茶,静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玉真微微笑道:“这是陛下前日派嬷嬷来赏赐的茶叶,只用来招待贵客,贫尼日常所饮只清泉一盏,足矣。”
静姝不由得嘟起了嘴来:“阿姊何自苦如此呢?陛下也是心疼阿姊得很,听说我要来看望阿姊,还叮嘱了好些话。”玉真听如此说,愁绪又不自觉地爬上了眉头,她缓缓说道:“陛下是说的落发一事吧?请公主回禀陛下,玉真心意已决,落去烦恼丝,受戒出家,再无转圜。请陛下成全玉真吧。”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便又忍了回去。
静姝见她意志坚定,恐多说无益,便取出女帝的赏赐和自己的馈赠,玉真也不甚在意,接过来放在旁边,只是称谢而已。
末了静姝取出景行托付的锦盒,只看到那锦盒上的飞鸟纹样,玉真已经呆了,她自然是认得这锦盒是景行的爱物,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盒边的金箔,却迟迟不能打开。静姝见状,便絮絮说去昨日的雅集,又说若是玉真在,定有不凡的表现。
她这样拉杂谈着,不过是不想看玉真落泪失态,半晌,玉真果真镇定了下来,打开锦盒,里面的檀香馥郁氤氲,静姝便道这是景行委托玉真在佛前焚香,为魏夫人祈福的,这是景行特意准备的说辞,让玉真不能推辞。
玉真心中若喜若悲,恍恍惚惚,但是她果真是无法推辞,也不能推辞,便说道:“如此,贫尼就收下了,每日晨昏都再加半个时辰的功课,为魏夫人焚香祝祷。”静姝急道:“哎呀,如此岂不是反而让你劳累了?快别如此,否则,兄长岂不更是心疼?”
她恍然自己失言,连忙住口,玉真的泪水却是再也不能抑制地渲泄了出来。最终两个少女也只能是相对而泣,直到天色已晚,外面的侍从和宫女再三催请,静姝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玉真送她到静室外面,静姝却突然回头笑道:“这里的白梅开得真好,可否折一枝送我?”玉真犹豫片刻,亲手折了一枝梅花,盘曲嶙峋,姿态遒劲,花朵却是零零落落,有一种清冷的美感。静姝便擎着花枝离开,玉真目送她的背影远了,才又回到佛堂,点上檀香,在熟悉的气息里,持诵《心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