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贞听说此事,虽然心中称愿,到底有些担心,便带着女儿连夜去了甘露宫,再不回来。玉郎怨怒交加,虽然知道可贞本性不至于如此狠毒,然而深恨皇后阿衡,便由着她回了甘露宫,既不去接她,也不去信安慰。可贞便在甘露宫里日日以泪洗面。
阿圆听说了这件荒唐事,不由得皱眉。她的这位皇嫂,年轻时也算是稳重随和,然而随着年龄渐长,行事却越来越没有了分寸。从前还有她的母亲魏夫人劝说维护,尚不至于失了礼节,然而近来魏夫人卧病,自顾不暇,阿衡的言行便有些偏狭了。只是阿圆心里其实同情这个嫂子,便也诸多包容,如今可贞被公然轻亵,阿圆却是不能坐视。只是这到底还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自己也不能只顾为可贞生气,枉做了恶人。
她将这些顾虑说给丰隆听,丰隆却说此事甚是易办,玉郎本是胆怯之人,凭着一时的怒气慢待了公主,如今采薇那边已经安稳下来,算是时过境迁,他也肯定心中忐忑,想要转圜,只是抹不开面子,不如在宫中办个宴会,请那两夫妻来,都退一步,也就和好如初了。
阿圆觉得有理,恰逢重阳节,便在广阳殿举办宴会,请皇家亲眷以及各家重臣参加。玉郎也在受邀之列。玉郎果然是气消了之后,才觉得后怕,想要去俯就,只是知道那皇后阿衡阴晴不定,不敢贸然去甘露宫受她的呲哒,正在抓耳挠腮的时候,接到请柬,知道可贞也必定出席,喜不自胜,连忙收拾停当了,想着宴会当天找个机会负荆请罪。
大泰向来崇尚奢靡,永康帝、天枢帝以及泰圣女帝在位时,宫中宴乐不断,引领朝野的时尚风潮,到了至和女帝,性尚简朴,虽然并未禁止过奢靡之风,然而上行下效,风气已经清肃了很多。至和女帝因为忙于朝政,登基以来也甚少在宫中举办宴会游乐,故此此番又这等兴致,群臣无不凑趣。宴会当日,朱紫满堂,衣香鬓影,满目珠翠。
玉郎心里面着揣着个兔子,颇为忐忑地出席了宴会,好在女帝和丰隆对待他还是一如从前,周到亲和,玉郎心中才稍稍安宁,只是频频向着内殿顾盼,知道可贞必定跟女眷们坐在帘内,只是如何去缓和关系呢?
酒过三巡,宴会渐入佳境,女帝趁着酒意,特命玉郎吟唱古歌《晨风》:“御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玉郎虽然明知是女帝借机敲打,哪里敢抗旨,只得抖擞精神,一唱三叹地将这首歌唱完,女帝便半开玩笑一般地说道:“忠顺公歌音不俗,此曲唱得流丽婉转,深得曲中精髓,莫非忠顺公自己便是这歌中的负心之人吗?”
此时玉郎与可贞之事,已经在贵戚中流传良久,听到女帝公然为可贞鸣不平,嘲讽玉郎,众人便都笑了起来。公开受到奚落,玉郎万分尴尬。同时这指责是出于至尊之口,他也不能不感到惶恐。他成婚以后,本自对于可贞甚是爱怜,此时深悔自己为了个出身低微的侍女,而与皇后的娇女、女帝的内侄生分,又听不到内殿里可贞的动静,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所以宴会结束后,众人恭送女帝和帝君离开后,便都三三两两地退出太极宫,而玉郎迟疑再三,在宫门口找到甘露宫的銮驾,不由分说便钻了进去。可贞正在里面,她今日听姑母当众给玉郎难堪,心中既觉得解气,又有些怜惜,说到底对自己的丈夫还有些情意,见玉郎不顾身份,钻进车厢里,便不忍心赶他出去,半推半就之下,夫妻两个在銮驾里便和好了,一起欢欢喜喜返回甘露宫,阿衡见可贞欢喜,也就不再责难玉郎,一天乌云散去。
玉郎在甘露宫盘桓了几日,终究是说服可贞,一起返回公主府,此后便三天五日里找个机会回自己的府邸去宽慰一下采薇,倒也忙碌得很,操心得很。
大家都将这件事看成是一件风流韵事,只有丰隆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原来他手中掌握着冯家遍布都城内外的眼线,一向耳聪目明,消息灵通。此时却听说那玉郎时时回自己的国公府,却也不全为了那个采薇,而是在私底下接见当年西蜀的旧臣。
说起来也许是巧合,采薇早逝的父亲原本也出身蜀地,西蜀归正之后,原先的臣子自然或者留用,或者调到别的地方,其中有些心恋旧主的人,每每入都城奏事,便会去拜见玉郎。玉郎也许是抹不开从前的情面,也是来者不拒,或是酒饭,或是钱帛。也从来不曾薄待了这些人,一来二去,便成了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