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容不得他纠结太久,姜悦已经自顾自地开启了这趟“带领徐经眠认识姜悦”旅程。他领着徐经眠进入宴会厅,走到中心那一刻,轻蔑、鄙夷、看热闹……各种不同情绪的目光一齐落过来,徐经眠后背立即出了一层汗。
姜悦带他去和几个人打了招呼,那些人无一例外很冷淡,话里话外都有姜悦今非昔比,不值得他们施舍目光的意思在。
热脸贴冷屁股实在称不上什么美妙体验,徐经眠一直微笑,笑得脸都要僵了。好在那些人看不上姜悦,更懒得理他,没有人发现徐经眠现在笑得很丑。
估摸着徐经眠感受得差不多了,姜悦附过来,在他耳边问:“怎么样?”
“姜先生……”
他说得好轻,嗓音是软的,带着求饶的意味在里头,可姜悦置若罔闻。
他遵循着已经立下的决心,口吻残酷:“陆沣说得没错,姜崇恨我,我母亲也恨我。姜诚磊病得很重,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姜家马上要落到姜崇手里。为了不得罪姜崇,人人都要踩我一脚。”
“怎么样,后悔吗?好不容易豁出去一次,遇上的却是这样一条落水狗?”
“我……没有。”徐经眠声音在打抖,周围的目光和姜悦的话都让他很不舒服。他转头,想去找姜悦的眼睛,可姜悦察觉到他的意图,提前偏头躲开了。他的另一只手摸上来,按在徐经眠颈侧,强迫他保持姿势把话听完。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都歧视同性恋。不管他们之中有多少人都玩过同性,但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可以在明面上是gay,除非你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好巧不巧,我是个众所周知的gay。”
“这是演哪出,大庭广众之下,姜悦你抱着男人就要做起来了吗?”
这声音相当尖刻,突兀地炸响,几乎要把全宴会厅的目光全吸引过来。
徐经眠身体耸了一下,姜悦停下话,放下按在徐经眠颈侧的手,两个人一起向说话者看去。
是个穿着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姜悦很快报出他的名字:“丁梓聪,向绍祯邀请你的时候,有提醒你记得别带嘴来吗?”
“你什么意思?”
“看来也忘了带翻译。”
“你!姜悦,你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凭什么在这里这么说话?”
“能用对丧家之犬,看来丁少最近学习进步不少,丁叔叔想必欣慰得很。”
丁梓聪面色一变,眼神几度游移不定,牧晖在不远处笑出了声,扬声道:“别想了,梓聪,他就是在骂你。”
确定了,丁梓聪立即怒目圆睁,瞪住姜悦大骂起来:“你真是个不要脸的烂货!姜悦,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今天你敢来,就做好走不出去的准备!”
好直接的咒骂,牧晖和他身边围着的一圈人都“哈哈哈”地笑起来。
丁梓聪今年二十四岁,已经做了二十年远近闻名的蠢货。真的蠢,从小到大没考出过60分。偏偏是丁家唯一的男孩,舍弃不得,父母花钱给他办了个外国大学在读,至今没有毕业,也从没见他出去念过。
圈子里面,人好一点的对他视而不见;坏一点的,如牧晖,平时总拿他当傻子逗,烦是烦了点,遇上事用言语激一激,人就会像疯狗一样跑出来咬人,好用得很。
丁梓聪在姜悦还没被逐出家门的时候就恨他了。姜家他惹不起,没有继承权的姜悦却是人人能踩的。丁梓聪爱学牧晖,逮着机会就跑来对姜悦冷嘲热讽。牧晖是为了换取姜崇身边的核心地位,他没那个精明心思,纯欺负。然而向来隐忍寡言的姜悦见了他跟吃了枪子一样,一次也没让他讨着过好。
久而久之,欺辱姜悦成了丁梓聪心里一个深切的执念。今天这机会简直千载难逢,丁梓聪有备而来,发誓要让姜悦吃一个吃不了兜着走的大亏!
他走上前两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徐经眠,第一眼惊艳,第二眼苦恼,第三眼看到他耳朵里的助听器,又瞬间得意起来:“姜悦,你怎么沦落到挑这种货色了?残疾人,你哪个收容所里捡的?”
“比不得你的口味,怎么,今天一个人来,是牧晖最近没有好的吃剩给你么?”
丁梓聪又一次没捕捉到姜悦话里的讽刺,眉毛一挑,大声叫嚷起来:“谁说我是一个人来的?”
“我的伴儿在这呢!”丁梓聪指着女伴休息区坐着的一个人,急切地招了招手,“来,小苏,过来!”
被叫作“小苏”的男人起身,扭着一把水蛇腰就过来了,他挨在丁梓聪旁边,眼睛脉脉含情地盯着姜悦:“姜二少,好久不见。”
姜悦脸色骤沉,没有作声。
看客们的声音却陡然大了,窃窃私语成了喧哗,夹杂着一些人压抑不住的笑声。
从周围的杂声中,徐经眠得知,眼前的这位小苏,正是姜悦的上一任情人,也就是在会所被姜悦打得受不了,跑去姜诚磊面前告状,导致姜悦被逐出家门的那一位……
徐经眠已经完全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他希望自己是物品,是空气,是整个宴会厅天花板或地板的一部分,反正不要是人。上流社会的宴会实在太瞬息多变,他三十分钟前还坐在位置上吃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点心,现在却站在这里看姜悦和他的字母圈老情人相会。
人生真是好无常。
丁梓聪似乎厌恶极了这个小苏,眼睛不看他,身体也撇得远远的。小苏倒不在意,迈着款款的步子朝姜悦走来,伸手想摸他的胸膛,被姜悦侧身躲开。
“姜少,别这样,我会难过的。”小苏柔若无骨地靠过来,又被躲开。姜悦抓着他一只手腕把他推远,隔离在身体半米之外的地方。
“别碰我。”
小苏吃痛,嘴巴一瘪,眉毛一垂,好像要哭了,“你弄痛我了。”
“我不管他们今天能给你多少,别碰我,不然我不介意对你动手。”
“动手?姜少,你可千万不能再打我了,你劲儿那么大,我受不了啦!”
“这是你新找的伴儿吗?看着年纪好小。真难过,虽然你打人痛了点,但我还真想过和你一生一世呢。男人果然都见异思迁,见到更年轻的就走不动路了。”
徐经眠木着一张脸,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始终在心里默念一二三我是木头人。然而这个漩涡中心正发了疯似的把人往里吸,徐经眠站在最边上,根本无法幸免。
那小苏痴痴地控诉了一会儿姜悦对他的绝情,时不时盯一眼徐经眠的脸,忽然,他惊喜地叫唤起来:“姜少,你还说心里没有人家!你仔细看看他的脸,长得那么像我!还是说连你自己也不肯承认你爱我,没意识到你其实在找我的替身吗?”
丁梓聪听见这话,目光在徐经眠和小苏的脸上来回两三次,拍掌大笑起来:“姜悦,原来你这么忘不了小苏,你可真得好好谢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