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招了。
她就这样坐在林间,任尘土沾上衣裙,泥泞浸透衣摆,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像是要睡着了。
然而没装多久,天色暗下来。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四周泛起湿气,有些粘稠,贴着皮肤。
要下雨了。
靠!
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四处寻找躲雨的地方。
终于,在变成落汤鸡之前,她找到了一座破道观。
大雨倾泻而下,像老天爷对着地面发脾气,激起阵阵泥雾。道观里也漏雨,滴滴答答的,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人是怎么做到一直倒霉的?
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编成一根辫子,反复绑紧。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药物、匕首、木牌……都在。
雨越下越大,夹着风,冷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本就体弱,习武也没多久,谈不上什么强身健体。此刻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在往外冒着鸡皮疙瘩,寒意从四肢百骸渗进去,汇成一股,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隔着厚厚的雨幕,她几乎看不清远处的树。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水汽,和没完没了的雨声。
靠在斑驳的墙上,缓缓坐下。
思绪渐渐变得迟钝。
昏沉间,她觉得自己陷进了极深的泥里。
浑身腥臭——那是血与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单是气味,更像是从意识深处渗出来的,攀附在四肢百骸、皮囊之下的冷。
一张模糊的人脸从眼前划过。
直觉告诉她,那人在笑。在说什么。
“**……***……”
辞镜茫然地听着,像隔着一层水。
“你在说什么?”
那人轻轻抚过她的脑袋,掌心温热。往她嘴里放了一颗很苦的“糖”。
咽下去。胃里翻涌起一阵一阵的灼热,像吞了一团火。
她张开口,却只能发出“唔、呀、哇”这样简单的音节。
那人只说:“乖……”
“……阿寂。”
“阿寂?”
眼前诸相光怪陆离地闪过,色彩斑斓地旋转着,然后碎裂。
她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脸冷不防磕在地上。
睁开眼。
眸底的混沌一寸寸褪去,露出清明。
半晌,她嘴里只吐出两个气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阿寂……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趴在地上,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掺了碎瓷片,每一下都勾动着脆弱的神经,渗出看不见的血。
肩膀剧烈地抖动。她蜷缩起来,双手捂着腰,眼角划过几行晶莹的泪,沿着脸颊滑落,没入尘土。
“哈哈哈……”
小时候丢失的些许记忆,似乎有了画面。
怪不得——母亲对自己本是温柔和善到极致的。八岁之前的回忆变成一大段空白之后,敏安突然把她关起来,几乎要疯。
自那之后,她便在无尽的苛责与控制里活到现在。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或许她有另一层身份。而谢沽,一定知道些什么。
真无聊啊。怪不得那人对自己的态度如此微妙。不仅教她读书学习,看她的眼神也总是那样复杂。
呵呵。
那她的父亲究竟是谁?
重要么?
也是。她早就被那男人抛弃了。
所有人都会抛弃她。所有人。
没有人会在意自己的。
她没有好奇自己的身世如何,也懒得追问。那份一直压在心底的疲惫,像开了闸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将她一寸寸淹没。
好累。
要不然,就死在这儿吧。
她仰躺在地上,摸索到匕首,双手握住。刀尖对准心口,抵着衣裳,微微凹陷下去。
反正活着也是当别人的刀,当牛做马……
可明明只要往下一按,她就能结束这一切。
她的手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好不甘心啊。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进地上的泥水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