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张老教的医术多少有点邪门。治病救人的学问里,总喜欢掺杂些“怎样杀人最快”“怎样最痛苦”“怎样最隐蔽”之类的拓展。
这拓展一学就是半个时辰。
“小屁孩儿,奉劝你一句,别得寸进尺。”地三坐在石头上,望着日落山林,飞鸟归巢。
辞镜不安稳,又撕下一块布条,绑住他的手:“是你们把我拐到这儿的,就得为我负责,别想丢了我。”
“不是,我什么时候要丢掉你了?”
“现在。不然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考验,都说了是考验!三天后你只需要活着,就算过了。”
“好吧,姑且信你……”辞镜这会儿平复下来,满心疲惫。她忽然发现自己有个致命的弱点——害怕被抛弃。
但她不能让他们察觉。绝对不能。
“哦。”她收回手,缓慢地解开布条,“我还以为你把我丢在这儿是想害我。”
“切——我看起来这么小心眼?”地三看着她认真解死结的样子,望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想起一个很可怜的小朋友。
“难道不是吗?”
“啊?——哼!”
他传授了些狩猎生存的技巧后便走了。临走前,温馨提醒道:“你放心,主子不会让你死在这儿的,会有人保护你。”
“哦。”
望着消失在林间的黑影,辞镜松了口气。
这些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麻烦。
她在溪石间游荡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山洞。好不容易生起火,终于松了口气。
没有胃口吃东西,也懒得打猎。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着,偶尔有几声虫鸣,剩下的便是极致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叹了口气,双手抱住自己,浅浅睡去。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场无法言说的梦。
上京。摄政王府。揽月楼。
谢唯昭凭栏而立,倚着月色。
玄色长袍拖在地上,像凝固的河流。墨发随风飘拂,顷刻间便乱了,发尾还滴着水——像是刚沐浴完,懒得擦干就来吹风。
挺拔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尊黑色的雕塑。淡淡的檀香随着衣袖翻飞,飘拂上升。
月色如霜,铺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勾起,眸底漆黑如渊,唯有一潭月色若隐若现。
乱飞的思绪混乱不堪,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辞镜还活着,她会在哪儿?在做什么?会……想起他吗?
“呵——”
自嘲般的笑,散在夜风里。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还真是,很难留住啊。
他知道,人不可能永远不分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要学会放手……但他一定会找到她,一定。只要等他忙完这一阵。
回到书房,陆伯正在等他。
“学乖了?”陆伯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知道不能乱霍霍院子了?”
谢唯昭:“……”
“行了,说正事。客人到了,说是同你一起进宫。”
他点点头,换了一身劲袍,带着“客人”飞速赶往那座宏伟的宫城。
御书房密室。
走下石阶,来到一间漆黑的屋子。
烛火燃起,摇曳的光照亮了室内的光景。
那是一台蒸汽机。
黑黢黢的大家伙,葫芦状,通体铁铸,乌沉沉的泛着青光。肚子滚圆,腰身上箍着两道铜箍,打磨得锃亮。
“这是什么?”谢唯昭难得发懵,脑袋像团浆糊。
“铁夔牛。”身着黑袍的“客人”摘下帽子,一本正经道,“夔牛状如牛,苍身而无角,是雷泽之神,掌风雨雷电。这铁疙瘩则以水火相搏之力运作,师傅因此赐名‘铁夔牛’。”
墨云琛两眼放光,对着铁疙瘩上下其手:“这架看着新,陛下从哪儿得来的?”
谢谨浅浅一笑:“不该知道的——”
“懂懂懂,我懂。”他捂着嘴,激动地点头。
“墨老传信,此物将由你来改造。希望你别辜负了朕对墨家的信任。”
墨云琛躬身道:“陛下且放一百颗心。墨家不会让您失望,臣若不能改良优化此物,便以死谢罪。”
“嗯。”有些话点到即止,谢谨带他们离开密室,“先生先在宫中歇息。”
待墨云琛随程公公离开,谢唯昭终于忍不住了:“凌海商会送来的?”
“嗯。”
谢唯昭冷不防笑出声来:“这凌海商会还真是有趣。”
“飞砚,”谢谨顿了顿,“铁夔牛是从外邦带回来的。”
“你担心……”谢唯昭容色染上些许凝重,“外邦有强兵。”
铁夔牛的威力不可否认。凌海将它用于纺织,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又用到矿井里,效率不知提高了多少倍。
除了铁夔牛,那些外邦又还有多少这般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敢想象。倘若他们踏上大应的土地,会发生什么?
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对未知的恐惧,对国运的担忧,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既当其位,必承其重。
“所以皇姐南下——”
“我遣她去坐镇。有她在,我们也能分心做别的准备。”
“好。现在你需要我做什么?”
“去宁州铜阳一带。凌海的人会在那儿接应你。届时大应海军,就靠你了。”
“嗯。”
御书房一半埋在阴影里。案上檀香四溢,青烟袅袅,安抚着紧绷的两个人。
“我会去和楚国交涉。此事得早做打算,两国联盟,板上钉钉。”
“那我先走了。还有一部分东西没清理完。”
谢谨望着他,敛眸看向别处:“差不多有个度就行。有一部分还得拿出去挡刀。总要做最坏的打算不是。”
“好。”谢唯昭挥挥手,转身离去。
翻涌的青烟渐渐掩住谢谨的脸,变化莫测间,空荡的御书房里,一声复杂的叹息缓缓散开。
他扶住额头,闭上眼。
年轻的帝王沉沉睡去。
谢唯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名册上剩下的人全处理了。
当然,也留了一部分,稍作警告。
不得不说,那“好心人”送来的名册,掐准了时机,选在民怨沸腾的时候送来。
是在逼他们斩草除根。
拐卖良家、逼良为娼,天理不容。但这同样是在动摇朝政。
名册里头,不少盘根错节的大家族。若要连根拔起,必然要流不少血。
鲜血溅染门楣,尸横庭院。把惨遭摧残的受害者们安置到慈宁堂,谢唯昭一连几天都没睡个安稳觉。
摄政王府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偷袭、渗透、刺杀。这是世家对他的警告,也是对谢谨的提醒。
国难当头,这群人还在内斗。
算了,就当提前处理内患。
鲜血无穷无尽,铺满视线。有一次处理完一个叛徒,从地牢走出来,望着手上乌黑的血,又看向远处的夕阳。
光刺过来,他却只想躲起来。
像一只避光的老鼠。躯干依旧麻木,好似不属于自己。
活着,究竟是什么感觉?
巨大的虚无吞噬了他,理智,厌恶,痛苦……全部消失,疲惫像侵入四肢百骸的针,在每次杀完人后隐隐作痛。
陆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没有法子。只能维持好府中的安稳,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