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物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黑暗中打了个旋儿,像猫儿的爪子轻轻挠过瓷面。刀光一闪,辞镜已滚向床里侧,翻身而起,背脊抵着冰冷的墙。
“警觉性倒是不低。”
地三。
烛火“噗”地亮了,橙黄的光晕铺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光影将他切割成两半,一半隐在暗里,一半浸在暖光中,鬼魅似的。
寒意从腰间窜起,沿着脊骨一路攀上后脑。辞镜几乎是弹起来,几步退到远处,脚下踉跄,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地三俯身拔起没入床板的匕首,手指翻飞,那把不短的小刀便在他掌中活了过来,银光碎成千万片,忽明忽暗。
“啧,躲得倒快。”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寒光破空而来。
辞镜怕疼。太怕了。那种尖锐的、刺入皮肉的疼,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发颤。她拼尽全力侧身,刀锋擦着衣袖掠过,钉入身后墙壁,嗡嗡作响。
地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踩着点儿,像逗弄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我倒要看看,你能逃到几时。”
她大病初愈,又许久不曾动过,喘息声越来越重,腿脚发软。
好不容易跑到院子里,东躲西藏的,左右不过一个喘息,匕首便刺入她的右肩。
冰冷的刃破开皮肉,像撕开一匹绢帛,干净利落。
“哎呀,抓到了!”
地五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一掌拍在她胸口。辞镜整个人飞了出去,脊背重重撞上墙壁,又滑落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咳咳咳!”她按住匕首两侧,咬着牙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地三大人究竟要做什么?若是教训,这也过了火吧。”
拳风擦着她的耳朵砸进墙里,轰的一声闷响,整面墙都在颤。辞镜被震得耳鸣,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是怎样一个情景。
地三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垂眸睨着她,目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放心,”他说,“我掌着火候呢。”
辞镜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眸子清凌凌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看不见底。她微微启唇,不知说了句什么。
地三的脸色一变。怒火从他眼底烧起来,几乎要将那点理智烧成灰烬。他抬起手——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院外冲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提着个药箱,见状赶忙上前,一把拉开两人。
“够了够了!”医师死死抱住地三的胳膊,“张老吩咐过——”
地三挣脱开来,又冲上前扼住辞镜的脖颈,五指收紧,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医师们远远围着,想拉又不敢上前。这位的破坏力他们太清楚了,发起疯来能把屋顶掀了。
辞镜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露出淡淡的笑。
“我等着。”
一个手刀劈下来,快得没人看清。脖颈一痛,她软软倒下去,被身后的女医接住。
“呵——”地三拍了拍手,站在原地,望着混乱人群中的少女。
想到方才那番光景,她被砸在墙上,脸颊染血,眼睛漆黑得照不进一点光,却没有一丝怯懦。像一把藏锋的刃,敛着寒芒。
就那样含着笑,说了句:“有种,你杀了我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羽毛,偏偏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勾起了一些埋藏已久的不满——这小姑娘,是真不怕他怒从心起,结果了她。
狼狈至极的挑衅。但很有用。
希望你能活过三个月,小师妹……
一夜无梦。
辞镜醒来时,脖颈酸疼,脑袋昏沉,右肩更是痛得厉害。昨晚匕首刺进去时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倒开始发作了,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盐再慢慢揉开。
她觉得浑身不得劲,不想起床了。
可药铺的张老不打算放过她,硬是让人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上课。
第一课:如何治疗刀伤。
呃……没人觉得这很不对劲吗?
张老讲完基本理论,辞镜不得不承认,这老先生说的法子倒是实际又好用。
“好了,”张老一脸慈祥,“现在我们来实操。”
“实操?”辞镜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
张老和善地摇摇头,目光转向门口。
辞镜顺着看过去。
地三被天二押着走了进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他今日狼狈得很,像是刚被人收拾过一顿,全然不见昨夜那股邪气。辞镜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仿佛在说:瞧,你也有今天。
地三没有恼羞成怒,只是不耐烦地看向张老:“什么时候开始?”
“这就开始。”
天二将昨夜伤了辞镜的那把匕首塞到地三手里。
地三握着刀,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终于,刀尖对准右肩,他恶狠狠地瞪着辞镜:“你要是敢把我治残了,我就——哼!”
话没说完,他一咬牙,刀尖刺了进去。
辞镜愣了一瞬,走过去,按照张老教的步骤,先用剪刀在伤口周围剪出一个洞。毕竟是第一次,她的手有些抖。
固定好匕首,让地三躺平,清理伤口,扩大创面,撒上药粉,再缓慢拔出匕首,净手,缝合。
动作算不上流畅,但总归是完成了“治疗”。
辞镜想,要不是这种杀手暗卫比较抗造,只怕地三这会儿已经一命呜呼了。
被疼死的。
但,谁让他昨晚跟个疯子似的打她?活该。
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了手,她退到一旁。
张老看了看缝合的手法,点点头:“不错。姑娘以后可以多用猪皮练练,这八字缝合之术还是得多琢磨。”
“是,谢张老不吝指教。”辞镜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生无可恋的地三,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这场闹剧过后,辞镜又开始背书。
翻开张老送来的书:《医学筑基》
张义杰著。
辞镜:?
张老可真是……厉害。
这本《医学筑基》不算薄,张老给了她七天时间背熟。
累之……
夜里,院子里寒风呼啸。辞镜跟着小五练基本功。
累死……
服了,真是服了!
等终于洗漱完躺到床上,她才发现,虽然浑身酸痛,但倒是不失眠了。
呵呵。只是右肩的伤口又裂开了。
要命。
好累。
接下来连着几天,白天学医,夜里练武。
张老:“错了……嗯,不错,继续……”
小五:“……重来。”
两眼一闭一睁,不是张老就是小五。哦,还有那几本背不完的书:《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
嗯?天二和地三呢?
不知道,管他们呢。
一个月后,辞镜陪张老的徒弟张辰上山采药,好死不死,遇见了地三。
那家伙见到她,一把拉住就往山里跑。
“你干什么?!”
山间小路崎岖不平,她勉强跟上,幸好这一个月练下来还是有点长进,没有摔得头破血流。
最后,她被扔到一个山谷里。凭着学到的东西,她死死拽住了要离开的地三。
她不想被丢弃。从来不想。既然把她带到这儿,就别想抛弃她。
“你想把我扔在这儿?”一股莫名的求生本能涌上来,她想尽办法压住地三,“想都别想!”
地三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变成了狗皮膏药,怎么都甩不开,又不能下重手挣脱,只得假意留下。
“大人最好乖些。”辞镜用撕下的布条捆住地三的手,一只手搭在他后颈,指尖闪着若有若无的冷光。
只要地三敢动,她就能让他死于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