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宁点头允了。陆离走到案前,铺纸研墨,提笔悬腕,只片刻工夫,便落下一个“忠”字。那字写得端方遒劲,笔力浑厚,却唯独“忠”字上方的中竖,收笔时微微一斜,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陆离搁下笔,抬眼看着严修明:“忠字,以中竖定中心,上竖为刃,向天,向敌,向四方,可斩贼,可立威,可成不世之功。上竖下沉,剑刃直指本心。一腔热血,一份执念,若不得其度,到头来,伤的便是自己。”
他微微一顿,垂眼望着那字,又道:“古人云,尽忠而死,死得其所。只是所为何方,无人言明。还望严大人好自为之。”
他说完,沉默了一瞬,平静地看着严修明,像是在等他问话,等着为他答疑释惑。
严修明没有立刻接话。他倒不是没有疑问,只是心头那股被人看穿的不悦,早已压过了所有疑惑。严家世代忠勇,他严修明从记事起便被灌输了如何尽忠、如何守节,何须一个小太监来教他做事?
“陆公公倒是会取巧啊?”严修明皮笑肉不笑,“文人向来有拆字解字的雅趣,陆公公看来也是饱读诗书的,这忠字解得有趣,有趣,哈哈哈哈……”
陆离听出那话里的揶揄,既不辩驳,也不恼,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将桌上的笔墨收拾了,便退到一旁去整理文书,像是没听见一般。
倒是杨万宁呵呵笑了两声,接过了话头:“严大人见笑了。陆离这孩子性子直,不过他那句‘好自为之’,倒也不算多余。毕竟这宫里头,说话办事,走一步看三步都未必够用,可有时候看足了三步,也不一定能踏踏实实走上一步。多留一分心,总不是坏事。”
严修明随意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时,一名内侍从殿侧快步而来,躬身道:“严大人,陛下召见。”说罢,便抬手引路,严修明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雕花木门,进入内殿。
内殿像一座遗世的地宫,无论是窗外的光亮,还是殿内的烛火,都只是不痛不痒地照亮一小方天地。严修明的目光,越过那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亮,向深处望去,那里是李齐的卧榻,榻上床幔如瀑,层层叠叠自高处垂落。幔帐深处,一道人影稳坐如山,龙气腾然。
严修明端步上前,撩袍跪拜:“臣严修明,参见陛下。”
“嗯。”床幔内传来低沉沙哑的龙吟。
李齐闭着双眼,开门见山:“你上的那道奏疏,朕看了。你说可以打高句丽,有多少把握?”
严修明道:“回陛下,臣有十分把握。”
“十分?”李齐笑了,“你倒是敢说。也不怕闪了舌头?”
“臣不是空口说大话。”严修明直起身,侃侃道来,“以往伐高句丽,败不在兵,在势。表面是地理难、粮道远、朝议杂,实则高句丽从未正面迎战。”
听了这话,李齐才缓缓睁开双眼:“此话何意?”
严修明道:“高句丽打的,从来不是兵力,是耐力。他们不指望打赢大雍,只指望拖到大雍自己乱。只要边境还有一道山脉、一个冬天、一场泥泞,他们就可以继续等。这仗若不能从根子上解开,便永远打不赢。”
闻言,李齐敛去所有表情,问道:“那依你的意思,该如何打?”
“不可操之过急,要先围后打。”严修明解释道,“所谓围,便是断其商路,绝其市易,使高句丽如孤悬之岛,外无所通,内无所济。此事须早作布局,不着痕迹,徐徐收紧。先断其与契丹、西康之往来,再以大雍取而代之,物价宜廉,税率宜薄,使高句丽渐渐觉得与大雍通商,胜于刀兵相争。时日既久,高句丽民怠其志,国弛其备。彼时再举师一击,便是定局。”
李齐思量片刻,又问:“开放大雍与高句丽互市好说,可西康与契丹那边,如何处置才能断了他们与高句丽的往来?”
“营州。”严修明开口道,“营州是西康通往高句丽的咽喉,必经之路。如今一半在契丹人手里,一半在燕平王手里。只要拿下营州,商路便握在大雍手里。”
话音落毕,殿中陷入良久的沉默。严修明跪在原地,没有抬头,只数着案上烛火跳动的次数。眼前的雍帝,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说一不二的帝王,朝堂由蔡元皓把持着,严修明摸不准他还有几分从前的魄力。
过了半晌,纱帐内才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又是李齐的声音:“也是个办法。你去写个条陈,让杨万宁他们议一议,这仗该不该打。”
严修明闻言,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还不退下,跪在这作甚?”李齐问道。
严修明抬起头,字字铿锵:“若此事还需议,这仗不打也罢。”
话音刚落,李齐不禁冷哼道:“混账,你敢忤逆朕?”
“臣不敢。”严修明面不改色,“臣只是想知道,陛下是否还是当年那个挥斥八极的天子。臣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心中不是滋味,然今夜入宫,陛下问及高句丽,臣心中犹存一丝念想。臣是武将,不善逢迎。若陛下锐气已消,臣便得过且过,先前那些奏疏,还有方才的话,便算白说;若陛下尚存雄图,臣愿做破阵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