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静下来。比方才更静,静得能听见香炉中细灰落下的声响。
不过,寂然并未持续太久。纱帐深处那道身影忽然轻轻震了一下,随即李齐放声大笑起来,是一种久未舒展的痛快:“哈哈哈哈……不愧是严门之后。好,好!我大雍最不缺的就是铮铮男儿!”
笑声未落,他伸出手拨开纱幔,从榻上起了身。一旁的内侍上前要扶,被他不耐烦地挥退了。
李齐走到严修明面前,微俯下身,用两指托起他的下巴,端详了片刻,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有骨气,有血性。好啊。”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一把拉起严修明,拽着他走到自己那张巨大的床榻前,朝纱幔里一指:“去,躺上去。”
“这……”严修明一惊,当即跪下,“这是龙榻,臣……这于理不合。”
“唉,这有何妨?”李齐摆摆手,笑道,“朕让你躺,你就躺。”
严修明依着李齐的意思,脱掉鞋靴,小心翼翼爬上龙床,他仰躺在上面,目光不觉指向帐顶,那里刻着三十二个鎏金大字——
“安四夷,拓疆土;理漕渠,固河防;修典律,定纲常;兴文教,开太平。”
大字旁,以朱砂题着一首五言诗,字迹遒劲如石上凿刻:山河皆旧土,惟我立新麾。愿借长风去,重开万世基。
严修明望着那诗,心头一震。天下人都知道李齐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可这位帝王所图,却不仅仅是一个皇位。他恨自己没生在开天辟地的那一刻,他要这世间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按他心中的秩序重新流转。
这是何等雄心气魄。严修明不觉心神悸动,仿佛置身巍峨群山之间,澎湃之情跃动脉搏,下一瞬便要喷张而出。
李齐,帝王中的帝王。凡有志之士,皆无法抗拒他的魄力,严修明也不例外。
这时,李齐在帐外悠悠道:“修明啊,看见那首诗了吗?昨日贤妃还问起过,说那长风如何借得?呵呵,这女子倒是有趣,她问朕长风如何借得?”
一听到“贤妃”二字,严修明心中激荡的豪迈,像被针扎破的气囊,顿时憋了下去。他忽然意识到,康缇便是在这张床榻上侍寝的,就是他身下这张床。
他不禁攥住了床上的锦褥。
或许昨日的康缇,就同今日的自己一样,躺在这里,仰望帐顶的诗。或许她的不情愿,也同自己一样,在看到这首诗时,便被其中的豪迈气魄所消解。
可消解之后呢?她是否就不屑于爱他了?
念及此处,严修明顿感心口憋闷,淡淡的惧意蔓延而来。
“修明啊,”李齐又道,“征高句丽一事,涉及兵事、粮道、边政、互市,桩桩件件都得理清楚,还是要议的。这样,朕赐封你为章机台参议郎,今后殿前行走,可随时入宫。你与杨万宁他们再议一议。不是议打不打,是议怎么打。此外,凡与此事相关的政务,都要先过你的手,再报朕。”
严修明恍惚地坐起身,从床幔中退出,跪在李齐面前。他竭力维持着方才的沉稳姿态,声音却仍有些滞涩:“陛下深谋远虑,臣不敢不效死力。臣今夜便着手拟定初步方略,明日一早呈陛下过目。”
李齐摆摆手:“不必这般急迫。”
“不!”严修明抬起头,目光清明又含混。清明是因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含混则是因为,此刻他满心念着康缇。
“臣不想等。”他道,“臣一直念着此事,不想再等了。”
李齐看着严修明,那双因久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赞许。他没有再劝,只朝殿外扬了扬下巴:“也罢。你去朕的书房,朕让人给你掌灯。”
说罢,他叫来了陆离,命他给严修明带路,并嘱咐了几句,大略是好好伺候之类的。陆离应了一声,领着严修明退出寝殿,沿着长廊往书房去。
夜色沉沉,宫灯一盏接着一盏,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严修明一路心事重重,一言不发。陆离也不多话,只提着灯笼,在他脚步微顿或拐弯时,不着痕迹地侧一侧身,将路照亮。
走了一段路,严修明终于开口:“陆公公,昨日也是你当值吗?”
“是。”陆离回道。
严修明放慢了脚步:“修明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陆公公。”
陆离笑了笑:“若是公务,某知无不言;若严大人想打听陛下私务,恕某无可奉告。”那笑意恰到好处,不近不远,像一道已经拉好的界线。
“……”
严修明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看得到,却什么都不说破。而他要问的,还就是李齐的私务。
确切地说,是康缇的私务。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斟酌了半晌,还是不肯作罢,又换了套话术,重新开口:“修明并非妄议宫中私务,只是方才陛下让我躺在龙榻上,看了帐顶那首诗,还说起贤妃也曾见过,还问过‘长风如何借得’。这话是陛下亲口对我说的。我想,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言外之意,修明未能领会?”
陆离的脚步没有停顿,语气也依旧平稳:“严大人,陛下身子虽说有些亏损,但仍是陛下,一双眼睛看尽朝堂。他若意有所指,必定会让您听懂的。”
严修明在心里对着这张铁焊过的嘴,叹了口气,面上却笑着:“呵,对……陆公公所言极是。”
他以为这话题便到此为止了,正打算将心思收回到脚下的路上,陆离却忽然开口:“严大人见过那首诗,可曾诵出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