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修明进宫,雷公婆绣花,钻进房间里好一顿磨蹭,才抱着一只卷轴出来。
王承焕左等右等,早就不耐烦了,见着人时,本想嗔怪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原是发现了严修明比方才精神了不少,整个人抛光了似的,衣袍平整,腰束金带,连鬓角都像是拿篦子细细梳过的,一丝不乱。这人从身边经过时,还有一股沉水香幽幽浮动。
“啧啧。”王承焕不禁低声咂舌,心说到底是头一回面圣,堪比大姑娘见情郎,那叫一个上心,恨不得从头到脚都拾掇得齐齐整整,把自己当盘菜端到陛下跟前去。
不过,这话也就肚子里转转。王承焕心里清楚,莫说是边州来的严修明,便是京中那些日日上朝的官员,也未必见过李齐几面。每日早朝,不过是尚书令杜蕴坐镇,只问事,不议政。而王承焕作为章机台内侍,从旁记下,先呈给师父——内侍省大监、章机台大监杨万宁,再由师父选那些值得的,最后呈报给李齐。
因此,李齐若肯开口召见,便绝不是什么寻常事。于官员而言,是要么满门抄斩,要么一步登天的大事。而严修明显然是后者。
到了紫宸殿,严修明跟在王承焕身后,一路穿堂过殿,来到章机台。
此时,殿中并未见到李齐的身影,唯有一位身着绯袍的老者,正低声同几名内侍训话。此人头发花白稀疏,圆脸阔腮,面色润红,眉目温良和顺,正是杨万宁。他在章机台坐镇多年,替李齐打理章奏机要,常年伏案,累得腰背微佝,但实权加身,即便姿态佝偻,依旧不减从容端雅的气度。
见严修明来了,杨万宁连忙起身,朝那几个内侍摆了摆手,几人便躬身退去。王承焕本想留下伺候师父,杨万宁却淡淡说了句:“承焕先去吧,我与严大人说几句话。”
“唉。”王承焕应了一声,便也退下了。
殿内只剩下杨万宁、严修明,还有一个年轻内侍。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面容清癯。这人并不多话,只安静地侍立在角落里,时而翻翻案上的书册,时而在纸上记些什么。杨万宁要给严修明斟茶,那年轻内侍就像没看见一样,也不上前伺候,凭这位大监亲力亲为。
严修明接过杨万宁递来的茶盏,问了一句:“陛下呢?”
“陛下正在用药,一会儿便好,严大人且稍坐。”杨万宁笑着朝严修明拱了拱手:“这些日子宫中事务多,严大人擢升,某也抽不开身,都没给严大人道喜。见谅,见谅。”
严修明客客气气地还了礼:“杨公公言重了,宫中之事要紧。若只为修明道喜,误了正事,那便是修明的罪过了。”
“嗨,宫里哪有什么正事,无非催催这个、问问那个,忙来忙去也不知忙出个什么名堂来。”杨万宁摆了摆手,话里带着几分自嘲,“倒是严大人在桂州做了不少实事,某是知道的。”
“杨公公过奖,不过都是虚名……”
“唉,怎么会是虚名呢?”杨万宁眉头一皱,叹了口气,“我在宫中待了六十年了,整整一个甲子,按说早该告老还乡了。可陛下中风后,身子不济,朝政不便亲理,便设了这章机台,把我这把老骨头又拎出来做大监。我是真的干不动了。严大人,您回京的时机正好。朝廷啊,缺的就是您这样的壮年之士。这江山也……唉,罢了,不说了,不说了。”
严修明从这未尽之言中品出些意思,看来内廷也盼着陛下早立太子,只是无人敢言。
杨万宁话锋一转,指了指一旁的年轻内侍:“对了,严大人,这是某家收的干儿子,叫陆离,模样还算周正吧?”
陆离听见自己的名字,这才回过神来,向严修明见礼,声音不卑不亢:“某见过严大人。”
严修明抬眼看向陆离,这回才将此人打量个清楚。陆离的模样,何止周正,简直是谪仙一样的人物。他面廓方正清劲,眉眼如画,朗目含星,厚唇藏柔。清秀又不失少年锐意,锐意中暗含通透豁达。整个人好似云中之峰,于高处俯瞰大地,人间诸事,尽在眼中。
“杨公公好眼光。”严修明笑道,“若换身衣裳,只怕是谁家公子,清贵逼人呢。”
“哈哈哈哈……”杨万宁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可惜了,这孩子模样也好,学问也好,偏家里穷得活不了,进了咱们这道窄门。”杨万宁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随即话锋一转,“严大人,这孩子聪明,也通透。将来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还求您多照拂他几分。”
“杨公公抬举修明了。”严修明笑道,“都是我们这些朝臣,求着各位公公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何时轮到我来照顾您的干儿子?”
杨万宁见严修明同他客气,言语间又多了几分恳切:“严大人,请务必将某的话放在心上。务必,务必。”
说着,他颤颤巍巍起身,拉着陆离过来,又同严修明道:“这孩子有一样本事,凡见过的人,便能画出其命数,十之九准。但这孩子不轻易给人画,除非是富贵逼人,或成大事者。”
严修明怔了一下:“画命数?”
“对,以画言事,以画示警。”杨万宁朝陆离扬了扬下巴,“来,给严大人画一幅。”
严修明觉得画命数这事有点离谱,但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不必了吧?陛下片刻后便要召见,还是下次吧。”
“唉,就这次。让陆离画上一副,算我见礼了。”
“……”
恭敬不如从命,严修明勉强答应了。而一旁的陆离道:“干爹,今日时辰仓促,作画怕是来不及了。不如,我替严大人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