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拆下发簪,任由长发披散。然后,做了一件许久未做的事——抬手,缓缓揭开了面纱。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清丽,肤色白皙,唇色因紧张而显得浅淡。没有白斑,没有瑕疵。只有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模样。
爹爹说,这张脸是祸端。
皇帝说,朕看重实在的东西。
我将面纱握在手中,冰蚕丝的触感细腻冰凉。戴了十六年,它早已是我的一部分。可今夜,我第一次觉得,或许有一天,我可以不再需要它。
不是因为美貌,而是因为——我能用自己的方式,站稳。
次日,我闭门不出。
书房里堆满了历年漕运的卷宗、江南商号的货录、各埠税关的记档。我要找的商行,必须满足几个条件:在江南根基深厚,熟悉漕运;生意清白,与朝中势力无染;有足够的实力承担这等大事;最重要的是——东家必须是聪明人,懂分寸,知进退。
通海联号实力雄厚,但东家与江苏巡抚是姻亲,不妥。
德昌隆口碑极佳,但主要做粮米,对漕运其他环节不熟。
一家家排除,直到日头西斜,竟无一家完全合意。
我揉着发痛的额角,推开窗。荷塘月色正好,晚风送来清凉。
忽然想起杨显风。
他是江南人。他做生意的路子刁钻,却总能抓住要害。他能在飞鹤楼设下那个隐秘的联络座位,说明他在京城也有根基。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一直是个旁观者。
一个冷眼看清棋局,却尚未落子的旁观者。
可他真的可信吗?浠嫣姐姐信中那句“更需三思”犹在耳边。
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枚铜钱印痕上。
我提笔,铺开一张素笺。沉思片刻,写下几行字:
“江南有客善操舟,能渡浑水不沾衣。
十日之期寻良楫,不知何处问津迷?”
这信不能提漕运,不能提圣意,甚至不能提需要见面。只能问一个“江南善操舟者”,只能诉一句“不知何处问津”。
我将信笺折好,唤来蓝玉廷。
“蓝先生,再劳烦您往飞鹤楼一趟。还是那个座位。”
蓝玉廷双手接过:“小姐,此次可有回信需要取回?”
“不必。”我摇头,“只需放在那里便可。”
送信,只是投石问路。我不确定他是否会回应,更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蹚这浑水。但我必须试一试。
信送出去了。又是等待。
第三日午后,我正在书房翻阅漕运图志,阿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
“小姐,方才有人送到门房,说是‘江南故人’送来的时令鲜果,给小姐尝鲜。”
江南故人。
我心头一跳,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几颗新鲜的枇杷,金黄饱满,还带着枝叶。枇杷之下,压着一张素笺。
抽出笺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挺拔如昨:
“明日巳时,大相国寺,放生池东,第三株银杏下。”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
但我知道是他。
他将枇杷送来,是告诉我他收到了信。而大相国寺的邀约……是他愿意见面。
我看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然后,将字条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青瓷笔洗里。
窗外天色正好。
明日,便是初八。大相国寺庙会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