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静,是能吞没呼吸的那种静。
皇帝没在御案后,而是立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点天光被宫墙吞没。殿内只燃了两盏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沉沉的一片。
“平身。”他并未回头,声音在空旷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起身,垂手立在原地,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
“知道朕为何单独见你?”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
“民女愚钝,请陛下明示。”我将身子伏得更低些。
“愚钝?”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指尖轻叩桌面,“太后寿辰这桩差事,你办得漂亮。预算紧,你就让商号垫资;工期急,你就分批查验;钱不够,你还能倒手苏绣贴补亏空。这一套腾挪周转,满朝文武怕也找不出几个比你更在行的。”
我额角渗出细汗:“民女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皇帝打断我,语气听不出喜怒,“浠纱,你父亲教女有方。你大姐淑妃温婉贤淑,你二姐嫁入相府持家有道,你虽年幼,这经商理事的天赋,倒是最像你父亲。”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正因如此,朕才要问你——若有一桩关乎国计的差事,你说,朕该交给谁?”
我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民女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国事。”
“无妨,今日只当君臣闲谈。”皇帝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江淮漕运,每年秋粮北运,事关京城百万人口生计。往年由户部统管,地方协办,却总有损耗拖延。今年朕想改一改章程——设一‘协理商行’,专司沿途补给、仓储、转运调度。这个位置,你说,该选什么样的商行?”
来了。
我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这不是闲谈,这是要我表明立场。
“回陛下,协理漕运,首重‘稳’字。所选商行,需根基深厚,货栈遍布漕路,调度方能及时;需信誉卓著,不贪小利,方能保粮米无虞;更需……背景清明,不涉党争,方能一心为公。”
“背景清明。”皇帝放下茶盏,清脆一声响,“说得好。那朕问你,京城之中,可有这样的商行?”
我终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殿内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在灯下,一半在阴影里。
“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出奇,“京城商行,各有根基。民女听闻,有些商行背后,站着护国大将军府的王家;有些商行,则与相府往来甚密。若选前者,恐涉兵权干政;若选后者,又恐文臣权重,失了制衡。”
我将话说透了。既然他问,我便答。在这御前,装傻充愣反而危险。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玩味:“你倒是敢说。”
“陛下垂问,民女不敢隐瞒。”
“好。”他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告诉朕,不选王家的,不选绍家的,朕该选谁的?”
压力如山倾泻而下。
我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通海联号?德昌隆?都太远,且未必愿意蹚京城的浑水。万宝斋只做海货……
忽然,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陛下,”我睁开眼,“民女以为,协理商行未必非要在京城选。”
“哦?”
“漕运之利,首在‘通’字。商行需熟悉漕路各埠人情、物产、码头规矩。江南商贾深耕此道数十年,远比京中商行更懂其中关窍。且江南商贾远离京城是非,与朝中各方皆无深交,反能专心办差。”
皇帝沉默片刻:“江南商贾……你指的是?”
“民女不敢妄指。”我垂眸,“只是依常理推断。陛下若要寻一个不涉党争、只懂漕运的商行,江南,或许比京城更合适。”
殿内又静下来。我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许久,皇帝缓缓靠回椅背:“有点意思。朕给你十日。十日内,递一份详细的条陈上来——江南商行中,谁可担此任?理由为何?章程如何?要周全,要能服众。”
“民女……”
“怎么,接不下?”他挑眉。
我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民女……遵旨。”
“记住,”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朕要的,是一剂良药,不是又一颗埋下的钉子。”
退出养心殿时,夜风正凉。
我扶着宫墙,慢慢往前走。十日。我要在十日之内,从江南成千上万的商行里,找出一个皇帝满意、又能让王家和绍家都无话可说的选择。
回到沁荷居,已是深夜。阿笑备好热水,我屏退了她,独自坐在妆台前。
镜中的人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恐惧?不甘?还是……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