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辰那日,宫里来了旨意,命浠家进献宫灯。
父亲病体未愈,大哥在外省督办今年的新丝,这入宫呈献的差事,便落在了我身上。阿笑替我备好衣裳——身藕荷色云纹襦裙,外罩月白纱帔,面上依旧覆着那层冰蚕丝面纱。
“小姐今日……”阿笑欲言又止,眼里满是忧色。
“无妨。”我对镜理了理鬓发,“只是呈灯,礼数周全便是。”
话虽如此,掌心却微微沁着汗。这是我头一回独自入宫面圣,虽是以呈献贡品之名,可宫墙之内步步皆险,半分差错也出不得。
乘着青帷小轿入宫门,换由内侍引路。穿过重重宫阙,至慈宁宫外时,已闻丝竹之声。殿前庭院里,九十九盏琉璃宫灯已依序悬好,正待吉时点燃。
内侍进去通传,我垂首立于阶下。日头正好,琉璃映着天光,流转着七彩的华泽。灯身錾刻的缠枝莲纹精细入微,每一盏灯罩内嵌的南海明珠,都在光下泛着温润的晕彩。
这是浠家上下忙了足足两月的心血。
“宣——浠氏女晋见。”
我深吸一口气,敛衽垂眸,随着内侍踏入殿中。
慈宁宫内香气氤氲,礼乐庄重。我依礼跪拜,伏身行礼:“民女浠纱,奉浠家之命,进献琉璃明珠宫灯九十九盏,恭祝太后娘娘福寿绵长,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
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是太后的声音。
我缓缓抬首,却依然垂着眼。
余光里,殿上正中端坐着凤冠霞帔的太后,左右两侧分别是皇帝与皇后。再往下,嫔妃命妇依序而坐。我看见了坐在皇帝下首的淑妃——我的大姐浠桐。她今日盛装华服,美得令人不敢直视,见我进来,眉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近前些,让哀家瞧瞧。”太后招了招手。
我起身,向前走了三步,复又跪定。
“戴着面纱作甚?”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好奇。
我依着早备好的说辞回话:“回太后娘娘,民女幼时患症,面上留有痕迹,恐惊圣颜,故此常年覆纱。”
殿内静了一瞬。我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我身上,探究的、好奇的、怜悯的,还有一道……格外沉静的。
“倒是可惜了。”太后轻叹一声,转而道,“外头那些宫灯,哀家瞧着甚好。听说工期紧,用料也刁难,你们浠家倒是办得妥当。”
“太后娘娘洪福庇佑,宫中各位大人体恤,方得如期完成。”我答得谨慎。
“哀家听说,这差事原是个烫手山芋。”太后笑了笑,“珍珠要现采,工期只两月,预算又紧。你倒是想了个法子——分批查验,分批结算,可是如此?”
我心里微紧。宫中果然耳目灵通。
“民女愚见,只想着确保万无一失,不敢有丝毫怠慢。”
“哦?”这次开口的,是另一个声音。
清朗,平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气息。
皇帝李忝。
我伏身更低:“民女在。”
“朕听内务府回禀,说你此次采买珍珠,并未一味压价,反倒让商号垫付货款、自担风险。寻常商家避之不及,你却寻到了人接手。这里头,可有什么说法?”
问题来得直接。
我稳住心神,缓缓道:“回陛下,民女想着,太后寿辰所用之物,首要的是一个‘稳’字。若只图价低,商贾为保本钱,或会以次充好,或会延误工期。故而民女斗胆,许了一个‘来日’——此番协办得力的商号,可入‘宫廷常供’候选之列。如此一来,商贾图的是长远之利,自会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疏忽。”
殿内静了片刻。
“长远之利……”皇帝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辨不出情绪,“你倒是懂得揣摩人心。”
“民女不敢。”我背上已渗出薄汗。
“朕还听说,你挪出部分定钱,购了一批滞留漕运的苏绣。”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太后寿辰,江南贡品必受青睐,这批苏绣如今在京中市价,已翻了一番。这一进一出,宫灯的成本便摊薄了三成有余。可是如此?”
我指尖发凉。
连这笔账,宫里都算得清清楚楚。
“民女……确有此事。”我不得不认,“民女想着,既是为太后娘娘办事,便当尽心竭力。预算有限,便需在其他处腾挪周转,方不负圣恩。”
“腾挪周转。”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殿内气氛愈发微妙,“好一个腾挪周转。寻常人接到这等棘手的差事,只想如何勉力完成,你倒好,不仅办成了,还从中寻出了营利的法子。浠家经商之能,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我伏在地上,不敢接言。
“皇儿。”太后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哀家看这孩子心思细,办事妥帖。这批宫灯,哀家很是喜欢。”
“母后喜欢便好。”皇帝从善如流,转而对我道,“起身吧。赐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