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沁荷居,已是掌灯时分。
阿笑要伺候我更衣,我摆了摆手,独自走进账房。铜灯点亮,铺开素笺,却久久没有落笔。
白日种种在心头翻涌——杨显风那句“棋局开始了”,假山石径间绍秋白审视的目光,还有二姐送我出门时那欲言又止的担忧。
我研了墨,提笔写下三行字:
上欲取财,兼以制衡。
相欲纳物,以破僵局。
吾欲求生,更求自主。
墨迹未干,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是了,这便是困局。在那些执棋者眼中,我不过是件有些特别的货物,区别只在于是被归入“财货”还是“色货”罢了。
若要破局,便不能只做货物。
窗外荷塘起了风,吹得账册纸页哗哗作响。我起身阖窗,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枚小小的铜钱印痕上——杨显风上次留下的帖子。
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次日清晨,我唤来蓝玉廷。这位锻造行的老匠师为人沉稳,早年曾随商队走过南北,门路颇广。
“蓝先生,”我将一个未封口的素白信封递给他,“听闻飞鹤楼交卖大会时,常有商贾以特定座位传递商讯。先生可知……那位杨显风杨先生,可留有此类通联之法?”
蓝玉廷双手接过信,略一沉吟:“回小姐,确有所闻。飞鹤楼二楼东厢临窗第三个座,常年空置,却需预订。据说若有紧要商询置于该处茶盏之下,自会有人收取。”他顿了顿,“只是此事隐秘,老朽也是多年前听一位行商前辈酒后提及,不知真假。”
“无妨。”我点头,“那便劳烦先生走一趟,将此信置于彼处。成与不成,皆不必强求。”
“老朽明白。”
信的内容极简,不曾署名:
“敬启者:今有客欲求江南万匹丝,限三月之期,然银钱欲作十期付讫。客尊,不可辞。敢问当以何价应之,既可保本牟利,亦不至受制于人?盼赐教。”
这自然不是真要问丝绸生意。那“客”是谁,“丝”是什么,“分期付讫”又意味着什么——若他真是我想的那般人物,当能看懂。
信送出去了,心头却无端悬了起来。这般递信的法子,终究有些冒险。我强迫自己不去多想,转身处理锻造行的账目。
午后宫中来了人,是内务府一个姓钱的管事,面孔生得圆滑,说话带着三分笑:“三小姐,太后娘娘寿辰在即,需制九十九盏琉璃宫灯,盏盏要嵌南海明珠。工期紧,只得两月。这是用度单子,您瞧瞧。”
我接过单子细看,心下便是一沉。
珍珠时价、琉璃损耗、匠人工钱……这笔用度算得极紧,几乎毫无腾挪余地。更蹊跷的是,珍珠一项指定要“南海新珠”,这等货色寻常商号根本囤不起,需现去沿海采买。海上风波难测,两月之内要筹齐九十九盏灯的用量,还要留出制作工期,分明是个故意设难的局。
钱管事笑眯眯地等着我推辞或是告难。
我合上单子,抬眼看他:“既是太后寿辰所用,浠家自当尽心。只是有一事需禀明——琉璃易碎,明珠难配,若要确保万无一失,可否请宫中允准分批次查验?每制成二十盏,便送入宫请嬷嬷们过目,若无差池再续后工。这样纵有微瑕,也来得及修正。”
钱管事一愣。他大概没料到我不仅接下,还反将一军。
“这……容咱家回宫禀报。”
“有劳。”我微笑,“另有一事,珍珠采买需时日,可否先拨三成定钱?余款按交付批次结算。”
这便是昨夜想出的法子——化整为零,握住些微主动。将一个大难处拆作数个小关节,每个关节都留出周转余地。
钱管事去了。我独坐堂中,指尖轻叩案几。用度确实紧,但若运筹得当……
“阿笑,取市舶司近三个月的货录来。”
我要看看,除了珍珠,近来还有什么是南北商路上紧俏却暂时阻滞的货。
傍晚时分,蓝玉廷回来了。他默默递上一个同样素白的信封,便退了出去。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小笺。
纸上是一行挺拔峻峭的行楷:
“不售丝。售‘三月得丝万匹’之法。法为独有,价高者得,银货两讫。”
笺纸的右下角,钤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记——正是那枚熟悉的、仿佛正在旋转的铜钱。
我的心轻轻一颤。
如一道光劈开迷雾。
是了,为何总要想着去满足别人的索取?为何不能让人来求我的解法?我要卖的从来不是“丝绸”,而是“在苛刻条件下获取丝绸的难得之能”。一旦这能力成为独有,议价之权便在我手。而“银货两讫”,更是彻底断了后续被人以“分期”为由拿捏的可能。
杨显风……他果然看懂了。不但懂,还给了这般犀利的破局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