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陛下,谢太后娘娘。”
我被引至殿侧末席坐下,掌心已湿透。刚落座,便感觉到一道目光——来自淑妃浠桐的方向。
大姐浠桐正侧首与皇后说着什么,眼角余光却瞥向我。见我望过去,她极快地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又恢复端庄仪态。
那眼神我认得——小时候我背对了书,被爹爹夸奖时,她便常常这样看我,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就你机灵”的笑意。
我心下一松,却又有些发酸。
宴乐继续。丝竹声里,命妇们依次向太后祝寿献礼,琳琅满目,珠光宝气。我的心思却飘远了。
皇帝方才那番话,到底是褒是贬?他看中的,是我办成了差事,还是我“腾挪周转”的本事?
正思忖间,忽闻太后笑道:“哀家今日高兴。这些宫灯实在精巧,夜里点了,想必更是好看。浠氏女——”
我忙起身:“民女在。”
“哀家赏你玉如意一柄,金丝缎两匹。”太后语气慈和,“往后宫中若再有这等精巧活计,少不得还要劳烦你。”
“谢太后娘娘恩典。”我跪谢。
赏赐是体面,可太后最后一句话,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湖心。
往后。
这宫里的差事,一旦沾上,便难脱身了。
宴至中途,我借故更衣,由宫女引着退出殿外。行至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风带着荷香,稍稍吹散了心头的窒闷。
刚转过回廊,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月洞门下。
“大姐?”我脱口而出。
浠桐转过身来,月色映着她精致的妆容。她示意宫女退远些,这才走近,上下打量我一番,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
“你这丫头。”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嗔意,“在御前也敢那般回话?‘腾挪周转’?亏你说得出口。”
我捂额,小声道:“陛下问起,不敢不答。”
“答便答了,偏要显你的聪明。”她睨我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塞进我手里,“拿着。宫里赏的蜜饯,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荷包还带着她袖中的暖香。我心里一软:“大姐……”
“在宫里,要唤‘淑妃娘娘’。”她纠正我,声音却软了下来,“今日……你做得很好。那些灯,很美。”
我握紧荷包:“是大姐在宫里周全,这差事才顺当。”
她摇摇头,欲言又止。半晌,才轻声道:“纱儿,宫里不比家中。今日陛下多问了你几句,未必是好事。往后……要更谨慎些。”
她眼里是真切的担忧。我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她替我理了理微微歪斜的面纱,动作轻柔,忽然眼波一转,带了点促狭的笑意,“不过嘛……那柄玉如意我瞧着成色极好,太后赏的,必是上品。等你用锦盒装好了,可得让我也玩赏一番——总不能我白给了你蜜饯,你连宝贝都不让我瞧吧?”
我忍不住笑了,知道她是有意说笑让我放松:“是是是,一定先送去给淑妃娘娘过目。”
“这还差不多。”她也笑了,转身离去。裙摆迤逦,环佩轻响,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小小的荷包。蜜饯的甜香隐隐透出来,混着夏夜的风。
大姐还是那个大姐。即便入了宫,做了娘娘,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偷偷塞零嘴给我、会嗔怪我又逞能的姐姐。
只是……
我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宫墙。这四方的天,终究是把我们都圈在了不同的格子里。
回席的路上,经过悬灯的庭院。九十九盏琉璃宫灯已次第点燃,明珠映着烛火,光华流转,美得不似人间物。
我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璀璨。
灯很美。
可点灯的人,却要时刻记得——这光明是借来的。一阵风过,或许就灭了。
“浠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
我回身,见是皇帝身边的一位公公,面生,笑容却客气:“陛下有口谕,请姑娘稍留步,宴后往养心殿一趟。”
我的心,骤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