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码头那日后,柳闻风在“听澜”小院又住了七八日。日子似乎步入了一种奇特的“常规”。
每日清晨,他依旧会早起练刀。叶知秋有时会在旁静静看上一会儿,偶尔点评一两句,大多是关于发力技巧或步法衔接,精准而客观,让柳闻风即便不服,也挑不出错处,甚至暗自有所悟。叶知秋自己则极少在院中练剑,柳闻风只偶然在某个清晨,透过未关严的窗缝,瞥见他手持那柄轻剑,在房中极小的空地上演练一套极为灵动迅捷的剑法,剑光如银丝,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与那日码头上的言语周旋截然不同。
白日里,柳闻风大多跟着叶知秋外出。有时是去不同的货栈、铺面,查验货物,核对账目,会见形形色色的管事、商人。叶知秋在这些场合,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模样,言语温和却滴水不漏,将一场场或明或暗的谈判、一次次利益交割安排得井井有条。柳闻风渐渐能看懂一些门道,比如如何从茶叶的色泽香气判断等级和大致产地,如何从账目数字的细微变化察觉可能的纰漏或欺瞒,如何在讨价还价中守住底线又留有余地。他不得不承认,叶知秋的“厉害”,并非虚言。这让他最初那点“藏剑弟子只会拨算盘”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
有时,他们也会去一些更“江湖”的地方。比如某家位置偏僻、客人却都气息沉凝的茶楼,叶知秋会与一些打扮各异、目光锐利的人物短暂会面,交谈声音压得很低,柳闻风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些交谈内容的分量。又比如,去城外某个庄子“收账”,欠债的是个在当地有些势力的土绅,起初还想耍赖,叶知秋只平静地出示了几张契据,又“恰好”提起对方在江宁府的某桩不太光彩的生意,那人便立刻汗如雨下,乖乖还了钱,还额外奉上了一笔“谢礼”。叶知秋照单全收,转身便将那笔“谢礼”散给了庄子外一群面黄肌瘦的乞儿。
柳闻风看不懂他。说他唯利是图,他却会对明显亏本的旧货买卖网开一面,只因那老掌柜曾对他父亲有恩;说他精于算计,冷血无情,他却会在路过被地痞欺压的小贩时,让陈伯悄悄去报了官,又丢下些碎银。说他身处江湖边缘,只重利益,可他对各派武功路数、江湖轶事、乃至朝堂风向的隐秘了解,又深得惊人。
最让柳闻风困惑的,是那批“南洋陨铁”之后,叶知秋似乎并未再让他接触类似“危险”的货物。他们的“工作”范畴,似乎又回到了相对“正常”的生意往来和人情应酬。那五百两的“投资”,仿佛真的只是在培养一个能文能武的帮手。柳闻风甚至开始觉得,或许码头那次只是特例,叶知秋的“生意”,大体还是如他自己所言,“多在规矩之内”。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被打破了。
那日,叶知秋接到一份来自扬州加急信鸽传来的密函。他看完后,在书房独自坐了近一个时辰,然后出来对柳闻风道:“收拾一下,明日一早,随我去趟扬州。急事,可能需要三五日。”
柳闻风没有多问,点头应下。他早已习惯叶知秋这种突如其来的安排。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一辆比平日所用更轻便坚固的马车已候在院外。除了车夫和陈伯,叶知秋只带了柳闻风一人。马车出了杭州城,便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的扬州疾驰而去。
一路上,叶知秋的话比平日更少,大多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者翻阅随身携带的几本薄册,眉头微锁。柳闻风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沉凝的气息,知道此行恐怕不简单。
抵达扬州时,已是第二日傍晚。他们并未进城,而是在城郊一处临河的私人坞堡停下。坞堡守卫森严,见到叶知秋的令牌才放行。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将他们引入内厅,里面已有两人在等候。一位是年约五旬、面色红润、穿着绸衫的富态商人,另一位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目光如鹰,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叶公子,您可算来了!”富态商人连忙起身,脸上带着焦灼,“这位是扬州府衙的王班头。王班头,这位便是藏剑山庄的叶三公子。”
叶知秋与那王班头互相见礼,态度客气而疏离。众人落座,屏退左右。
“叶公子,情况紧急,我就直说了。”王班头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您托我们大人‘关照’的那批从海路来的‘海货’,在入江口被水师巡检司的人截住了!”
叶知秋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原因?”
“说是接到线报,怀疑夹带倭寇的违禁之物和情报。”王班头道,“带队的是个新调来的愣头青巡检,姓韩,油盐不进,非要开箱彻查。我们大人亲自打了招呼,他也只是答应暂押,等上峰批复。但这事儿拖不得,那批货……时间长了,恐怕……”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富态商人在一旁擦着汗:“叶公子,那批货里……可有不能见光的东西?若是寻常海货,查便查了,可若是……”他眼巴巴地看着叶知秋。
叶知秋沉默片刻,问:“货现在押在何处?那位韩巡检,什么来历?”
“货押在瓜洲水寨。韩巡检是京里韩侍郎的远房侄子,武举出身,有些背景,性子耿直,一心想立功。”王班头道,“我们的人试过塞钱,被他直接扔了出来,还差点被扣下。”
“京里韩侍郎……”叶知秋沉吟,目光微微闪动,“他最近,是不是在督查漕运账目?”
王班头愣了一下,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公子您的意思是?”
“货物清单给我看看。”叶知秋不答,转向富态商人。
商人连忙递上一份清单。叶知秋快速浏览,指尖在其中几项上点了点:“这几箱‘南洋香料’、‘珊瑚摆件’,还有这箱‘暹罗供奉的鎏金佛像’,标记出来。王班头,能否安排我与这位韩巡检,见上一面?不必明说,只道是货主前来询问情况,合情合理。”
王班头有些犹豫:“这……那姓韩的未必肯见,就算见了,恐怕也……”
“无妨,只需安排见面即可。就在水寨附近的茶楼,公开场合。”叶知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另外,劳烦王班头,将韩侍郎正在暗中督查漕运,尤其关注江南几处仓场旧账的消息,‘不经意’地让韩巡检知晓。再帮我查一查,韩巡检家中近况,可有急需用钱或为难之处,要快。”
王班头与富商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我这就去安排,最迟明早给公子回信。”
当夜,叶知秋几人便在坞堡住下。柳闻风被安排在与叶知秋相邻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回想今日听到的对话,心中疑窦丛生。又是“不能见光”的货?海路上来的,被水师截住,怀疑与倭寇有关?这可比南洋陨铁听起来还要严重得多。叶知秋到底在做什么生意?难道真的如他最初担心的那样,在走私违禁之物,甚至……通倭?
这个念头让柳闻风惊出一身冷汗。霸刀山庄祖训,第一条便是“忠义爱国,抵御外侮”。若叶知秋真与倭寇有牵连,那他就是助纣为虐,是江湖败类,是国贼!自己这些时日跟着他,岂不是……
他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王班头传来消息,韩巡检同意午后在瓜洲水寨外一家茶楼见面。同时,也带来了韩巡检家中的情况:其母久病,需一名贵药材医治,家中积蓄为治病已耗费大半,那药材却一直未能购得。
午后,叶知秋只带了柳闻风一人前往茶楼。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长衫,少了些平日的华贵,多了几分文士清气。柳闻风抱着刀,跟在他身后,心情复杂沉重。
茶楼二楼雅间,韩巡检已等在那里。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相貌端正,眉宇间确有一股耿直甚至略显固执的英气,穿着水师巡检的官服,坐得笔直。见到叶知秋,他只是微微抱拳,神色冷淡:“阁下便是货主?有何事,请讲。按律,疑货需扣查,本官无权擅自放行。”
叶知秋不以为意,拱手还礼,坦然在下首坐下:“韩巡检秉公执法,叶某佩服。今日冒昧求见,并非为求情,只是有几桩疑问,想向巡检大人请教,以免其中有所误会,累及无辜。”
韩巡检神色稍缓:“请讲。”
“听闻大人截获这批货,是因线报疑其夹带倭寇违禁之物及情报?”叶知秋问。
“不错。”
“敢问线报来源可确实?所指违禁之物,具体为何?情报又指向何事?”叶知秋语气平和,如同寻常探讨。
韩巡检皱眉:“此乃公务机密,不便透露。”
“大人恕罪,叶某并非打探机密。”叶知秋从袖中取出昨日那份货物清单副本,展开,推到韩巡检面前,“此乃这批海货的详细清单,一应货品、数量、来源、货值,皆列于上,并无任何违禁之物记载。大人可愿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