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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明码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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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篷马车穿过大半个杭州城,从喧嚣的运河码头区域,驶入了城西相对清静的坊巷。这里的路面依旧平整,但行人少了,市声远了,白墙黛瓦的院落一座挨着一座,偶尔有高耸的马头墙探出院落,在午后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马车最终在一处临水的小院前停下。院门不大,乌木质地,门环是寻常的椒图兽首,并无过多装饰,只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听澜”二字,字迹清隽洒脱,与叶知秋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

车夫放下脚凳,叶知秋率先下车,示意柳闻风跟上。推开院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天井,青石板铺地,角落里一株老梅树,花期已过,正抽着嫩绿的新叶。天井中央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沿爬着青苔。正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简洁朴素,但收拾得极为干净,一尘不染。

一个穿着褐色短褂、须发花白的老仆听到动静,从正房旁的小厨房里快步走出,见到叶知秋,躬身行礼:“公子回来了。”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叶知秋身后抱着刀、形容有些局促的柳闻风,并无讶异之色,只是微微颔首。

“陈伯,”叶知秋颔首回礼,侧身让出柳闻风,“这位是柳公子,要在院里住些时日。劳烦收拾一间厢房出来,日常用度,一应照常。”

“是,公子。”陈伯应下,对柳闻风和气道,“柳公子,请随我来。”

柳闻风抱着刀,对叶知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跟着陈伯走向西边的厢房。厢房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床一桌一柜,还有一个小小的脸盆架,陈设简单却齐全。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柳公子先歇息,热水马上送来。若有其他需要,随时唤老朽便是。”陈伯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柳闻风将一直紧抱在怀里的“凌寒”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灰布散开,露出深紫近黑的刀鞘和样式古朴的刀镡。他伸手抚过冰凉的鞘身,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紧绷了数日的心神,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走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铺让他疲惫的身体几乎立刻叫嚣着要躺下。但他强撑着,环顾这间陌生的屋子。这里没有霸刀山庄他院子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没有兵器架上琳琅满目的各式刀械,没有仆从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极远处隐约的市声。

叶知秋……他救了他,或者说,用五百两“买”下了他一段时间的自由和劳力。各取所需,很公平。柳闻风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处境。可一想到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身与这朴素小院并不十分协调的明黄锦衣,以及那对标志性的轻重剑,他心里就又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警惕。

热水很快送来,柳闻风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了陈伯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是寻常的细麻布衣衫,青色,比他原来的衣裳朴素许多,但穿着舒适。他将换下的脏衣和“凌寒”刀仔细收好,又坐到桌前,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染上暮色。

晚饭是陈伯送到房里的,两荤一素一汤,外加一大碗白米饭,分量很足,味道也家常可口。柳闻风默默地吃完,空落落的胃被填满,连带着精神也好了些。他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叶知秋不在正房。天井里,陈伯正在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一个竹篓。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柳闻风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叶知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

柳闻风推门进去。东厢房比他住的那间略大,陈设也稍多些。靠窗是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摞账册。旁边一个多宝阁,上面放着些瓷器摆件和几卷书。叶知秋正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着,旁边摊开放着一本账簿。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招摇的明黄外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少了些白日的华贵逼人,多了几分书卷清气。那柄轻剑挂在床头,重剑则倚在墙角。

听到柳闻风进来,他抬眼看去,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似乎对他换上的衣裳还算满意,轻轻颔首:“可还习惯?”

“还好。”柳闻风干巴巴地回答,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明日……需要我做什么?”

叶知秋放下手中的册子,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组织语言。“明日辰时,随我去趟城东的货栈,查验一批刚到的新茶。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跟着,多看,少说。”

“查验茶叶?”柳闻风愣了一下,这和他想象的“江湖事”相去甚远。

“怎么,觉得大材小用?”叶知秋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生意上的事,看似琐碎,却最是基础。茶叶是藏剑山庄在江南的一项重要营生,从采摘、炒制、分等、运输到售卖,每一环都关乎信誉和利润。明日要验的这批‘雨前茶’,是供给几位老主顾和京城某位贵人的,不能有丝毫差错。”

柳闻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霸刀山庄也有产业,但他从未关心过,自有管事和族人打理。他只需要练好刀法,偶尔跟着兄长或长辈出去“撑场面”即可。

“跟着我,你需要学的,不光是应付可能的麻烦。”叶知秋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得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五百两,不是小数目。我得确保我的‘投资’,物有所值。”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柳闻风脸上有些发热,但无从反驳。他确实是那个被“投资”的物件。

“我……知道了。”他闷声道。

“还有,”叶知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锦囊,放在桌上推过来,“这里面是二十两碎银和一些铜钱,你先拿着用。算是预支的工钱,也会从五百两里扣除。需要添置什么,或者平时零用,从这里出。账,要记清楚。”

柳闻风看着那个锦囊,没有立刻去拿。他逃家时身无分文,这几日的窘迫历历在目。这二十两银子,无疑是雪中送炭。可这“预支工钱”、“从欠款里扣”、“账要记清楚”……每一个字都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拿起锦囊。入手微沉。“……谢谢。”这两个字说得有些艰难。

“不必。”叶知秋重新拿起册子,目光已经落回了书页上,“回去休息吧。明日辰时,不要迟到。”

柳闻风攥紧了锦囊,转身离开了东厢房。天已经完全黑了,陈伯不知何时点起了檐下的灯笼,晕黄的光照着小小的天井。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锦囊里的银子硌着手心。他走到桌边,就着油灯的光,将碎银和铜钱倒在桌上,仔仔细细数了一遍,又分门别类放好。然后,他找出一张干净的纸,研了墨——这房间竟也备了最简单的文房——提笔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收叶知秋预支工钱,计二十两又三百文。”

字迹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小心地将纸条折好,和剩下的银钱一起,收进了怀里。

这一夜,柳闻风躺在陌生却柔软的床上,久久未能入睡。窗外是江南春夜特有的静谧,偶尔有更夫敲梆的声音隐约传来。他想起霸刀山庄里自己那张宽大硬实的木床,想起父亲严厉却偶尔流露关切的眼眸,想起兄长们练武时的呼喝声,甚至想起母亲生前总爱摆在他窗台上的那盆茉莉。

然后,他又想起叶知秋。想起拱宸桥头那抹突兀又耀眼的明黄,想起他转着毛笔说“赊给你五百两”时的平静,想起他坐在书桌后敲着桌面说“物有所值”时的疏淡。

这是一个与霸刀山庄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凛冽的刀风,没有直来直去的比试,没有酣畅淋漓的痛饮。有的,是算盘珠子的轻响,是账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是话语里藏着的机锋,是“投资”与“价值”的衡量。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闭上了眼睛。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今晚,他不必再露宿街头,不必再为下一个铜板发愁。

翌日,天刚蒙蒙亮,柳闻风便醒了。多年的练武习惯让他即便疲惫,也准时在卯时初刻睁开了眼睛。他在床上静静躺了片刻,听着外面依稀的鸟鸣,然后起身,穿衣,洗漱。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陈伯已经在天井里洒扫,见他出来,和气地笑了笑:“柳公子起得早。早膳在厨房,公子稍后便来。”

柳闻风点点头,走到天井角落,面对墙壁,缓缓摆开了霸刀山庄入门刀法的起手式。没有用刀,只是空手演练。一招一式,沉稳凝练,虽无声响,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转。几日奔波逃亡,功夫多有懈怠,此刻重新拾起,只觉得筋骨舒展,气息渐渐顺畅。

一套刀法演练完毕,他额头已见微汗,气息略喘,但眼神却比昨日清亮了许多。

“好刀法。”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闻风收势转身,见叶知秋已站在正房门口。他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明黄锦袍,重剑在背,轻剑在腰,头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又是那副光华内蕴、沉稳持重的藏剑公子模样。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过来,不知看了多久。

“粗浅功夫,让叶公子见笑了。”柳闻风抹了把额头的汗,有些不自在地说。在叶知秋面前练刀,有种被审视的感觉。

“霸刀山庄的入门刀法,看似朴实,实则根基雄厚。柳公子年纪虽轻,火候却不浅,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叶知秋点评了一句,语气客观,听不出太多褒贬,“用早膳吧,辰时出发。”

早膳是清粥小菜,外加一笼蒸饼。叶知秋吃得安静迅速,一举一动透着良好的教养和效率。柳闻风也默默吃着,心里却还回响着他刚才那句点评。叶知秋居然能一眼认出霸刀的入门刀法,还能看出火候?这人……到底对江湖各家武功了解多少?

辰时正,一辆比昨日那辆稍大些、也更结实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听澜”小院门口。依旧是那个沉默的车夫。叶知秋和柳闻风上了车,马车便向着城东驶去。

城东比城西繁华许多,商铺林立,行人如织。马车最终在一处挂着“叶氏茶行”匾额的大货栈前停下。货栈占地面积极广,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伙计们忙碌地装卸着货物,空气中弥漫着各类茶叶混杂的独特香气。

叶知秋一下车,立刻有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态度恭敬:“三公子,您来了。新到的‘雨前’都在三号仓,已经按您的吩咐分开放置,等候查验。”

叶知秋微微颔首,对柳闻风道:“跟上。”便当先向货栈内走去。

柳闻风跟在他身后,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偌大的货栈。一个个仓库整齐排列,里面堆满了各种大小的箱笼、麻袋,上面贴着不同的标签。空气中除了茶香,还有木料、油纸、草绳等混合的气味。伙计、账房、力工穿梭不息,算盘声、吆喝声、搬运声此起彼伏,一片繁忙景象。

这与霸刀山庄全然不同。霸刀山庄里,更多的是兵刃交击声、呼喝练武声、冶炼锻造的叮当声,空气里是铁与火的味道。而这里,是数字、银钱、货物的流转,是另一种形式的“江湖”。

三号仓里,数十个崭新的、刷着清漆的木箱整齐码放。叶知秋示意管事打开其中几箱。箱盖掀开,里面是垫着油纸的、用宣纸包成方方正正小包的茶叶。叶知秋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包,拆开,将墨绿中带着嫩黄、形如雀舌的茶叶倒在掌心少许,先观其形,色泽是否鲜润,条形是否匀整;再凑近细闻其香,清香是否纯正,有无异味;最后,他捡起一小片放入口中,轻轻咀嚼,闭目感受。

柳闻风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叶知秋此刻的神情,专注、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与昨日在桥头那个漫不经心转着笔、抛出“五百两”惊人之语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这批不错。”叶知秋睁开眼,将茶叶放回,对管事道,“甲等单独装箱,用新制的锡罐,加封火漆,按之前拟好的单子,明日一早就发出去。乙等入库,丙等……”他略一沉吟,“送到西市铺子,按平价尽快散掉,回笼资金。”

“是,三公子。”管事一一记下。

接着,叶知秋又询问了其他几批货物的在途情况、几家铺面的账目汇总、以及近期茶叶行市的波动。他问得细致,管事答得谨慎,偶尔有不清楚的,叶知秋便让他立刻去查来回复。柳闻风听得云里雾里,那些产地、品级、银钱数目、行市涨落,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他只能默默站在叶知秋侧后方一步的位置,像一个真正的护卫,目光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

他发现,叶知秋在处理这些繁琐事务时,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晰,指令明确,几乎不容置疑。周围那些伙计、账房,乃至年长的管事,对他都保持着一种明显的敬畏,不只是对“三公子”身份的敬畏,更是对他本身能力的信服。

查验完毕,又处理了几件杂务,已近午时。叶知秋这才带着柳闻风离开货栈,上了马车。

“觉得无聊?”马车驶动后,叶知秋忽然开口问道。

柳闻风正在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出神,闻言回过神,犹豫了一下,老实点头:“有点。没想到……做生意这么麻烦。”他顿了顿,忍不住问,“你每天都要处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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