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然。”叶知秋靠坐在车厢里,揉了揉眉心,流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但总要有人处理。藏剑山庄的招牌,不止是轻重二剑,更是这每一箱茶叶、每一笔账目、每一次交割的诚信。信誉累积不易,崩塌却只在朝夕。”
柳闻风沉默。这话他似乎在父亲那里也听过类似的,不过父亲说的是“霸刀山庄的威名,是祖祖辈辈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容不得半点玷污”。道理似乎相通,但践行之道,却天差地别。
“下午去西市铺子看看,然后去码头。”叶知秋又道,“有几件‘特别’的货物到了,需要亲自去接。”
“特别?”柳闻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住,多看,少说。尤其,不要轻易亮出你的刀。”
柳闻风心中一凛,点了点头。他隐约觉得,叶知秋口中“特别”的货物,恐怕才是他这“五百两”工钱真正要付出的部分。之前的茶叶查验,或许只是让他“看看”而已。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向着城市另一端的码头区驶去。柳闻风握了握放在膝上的“凌寒”刀,冰凉的刀鞘传来坚实的触感。他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叶知秋,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明黄的衣袍上跳跃。
这看似平静的、充满铜钱和茶叶味道的一天,似乎只是某种序曲。真正的“江湖”,或许正在下一个码头等待着他。
西市的“叶记茶庄”铺面热闹,叶知秋只略作停留。午后阳光最烈时,他们乘坐的马车停在了昨日柳闻风蹲守的拱宸桥附近,但却是另一个更大、更繁忙的货运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力工的号子声、监工的吆喝声、船只碰撞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喧嚣的背景。
叶知秋的马车在一处相对僻静的泊位前停下。这里只停着两三艘中等大小的货船,其中一艘船身吃水颇深,看起来载货不轻。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皮肤黝黑、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早已等在岸边,见到叶知秋下车,立刻快步迎上,抱拳低声道:“三爷,您来了。货已到,在‘顺风号’底舱,按老规矩封着。”
叶知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艘吃水深的“顺风号”,问:“路上可还顺当?”
“还算顺当,”中年汉子——杨把头道,“过镇江闸口时,漕司的人照例上船翻查了一遍,咱们手续齐全,给的‘茶水钱’也足,没多为难。就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压得更低声音,“昨夜进杭州界前,水道上似乎有‘水老鼠’盯梢,但没敢靠近,远远缀了一段就撤了。”
叶知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知道了,辛苦了,杨把头。先卸货吧,小心些。”
“是。”杨把头应下,转身对船上的伙计们打了个手势,卸货工作立刻开始。
柳闻风跟在叶知秋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码头上人来人往,看似杂乱,但他能感觉到几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从不同的方向投注过来,落在叶知秋身上,也落在他这个生面孔身上。那些视线并不友好,带着审视和估量。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虚虚搭在了“凌寒”刀的刀柄附近。
叶知秋似乎浑然未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力工们从“顺风号”底舱搬出一个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木箱样式普通,与周围其他货物并无二致,但柳闻风注意到,搬卸它们的力工动作格外小心,落脚也稳,显然箱内之物分量不轻,且易损。
“这就是‘特别’的货物?”柳闻风忍不住低声问。
“嗯。”叶知秋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木箱上,“一批从岭南来的‘土仪’,主要是些稀罕的香料、药材,还有几件精巧的海外机括玩意儿,是京城某位贵人点名要的,也是几家长辈点名要的节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柳闻风不是傻子。若真是普通的“土仪”和“节礼”,何须如此谨慎?又何必特意带上他?那些木箱的重量和力工的小心翼翼,还有刚才杨把头提到的“水老鼠”……无不暗示着箱中之物,恐怕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七八个穿着统一褐色劲装、腰挎单刀的汉子,簇拥着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摇着折扇、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了过来。所过之处,码头上忙碌的力工和船家纷纷避让,脸上露出敬畏或厌恶的神色。
“是‘漕帮’的人,”叶知秋的声音在柳闻风耳边响起,依旧平静,但语速略快了些,“领头那个摇扇子的,是杭州分舵的一个小头目,姓赵,人称‘赵扇子’,专管这片码头‘秩序’的。”
柳闻风心中一紧。漕帮,天下漕运,十有七八在其掌控之下,势力盘根错节,是连朝廷都颇为忌惮的江湖帮派。在运河码头上,他们就是地头蛇。
那赵扇子一行人径直走到“顺风号”泊位前,目光扫过正在卸货的木箱,最后落在叶知秋身上,脸上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藏剑山庄的叶三公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叶知秋转过身,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温和疏淡的笑容,抱拳道:“赵管事,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叶某不过是来接点家中用度,怎敢劳赵管事亲临。”
“叶三公子客气了。”赵扇子“唰”地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心,目光却瞟向那些木箱,“接点家中用度?啧啧,看这箱子沉甸甸的,怕是三公子家的‘用度’,比咱们这些粗人一年的嚼裹还金贵吧?”他话里带刺,周围的漕帮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不善。
杨把头见状,停下指挥,走到叶知秋身侧半步后,手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棍上。柳闻风能感觉到身边瞬间紧绷的气氛,他的手也握紧了刀柄。
叶知秋笑容不变,语气依旧平和:“赵管事说笑了。不过是一些岭南的土产,给长辈和京中友人捎带的,值不了几个钱。倒是赵管事和诸位兄弟辛苦维护码头秩序,叶某感激不尽。”说着,他对身旁的陈伯(不知何时,陈伯也跟来了码头,静立在马车旁)微微颔首。
陈伯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青色钱袋,上前两步,恭敬地双手递给赵扇子:“一点辛苦钱,请赵管事和兄弟们喝茶。”
赵扇子瞥了一眼那钱袋,用手掂了掂,分量显然不轻。他脸上笑容真切了两分,但眼神里的贪婪和探究却未减:“叶三公子就是会做人。不过……”他拖长了音调,扇子又指向那些木箱,“按规矩,凡是在咱们码头卸的‘大货’,尤其是这种……嗯,比较特殊的,都得开箱验看,登记在册,也是为了大伙儿安全着想,免得有什么违禁之物,惹来官府,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叶三公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开箱验看?柳闻风心中一沉。看叶知秋和杨把头对此批货物的重视程度,箱中必然有不便示人之物。若真被当众打开……
叶知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从容:“赵管事,这批货的税引、路凭,一应俱全,方才进港时,漕司的爷们也已查验过,并无问题。皆是些香料药材,开箱恐散了药性香气,反为不美。规矩叶某自然懂,这点心意,权当是给兄弟们加个菜。”他又对陈伯使了个眼色。
陈伯面露难色,但还是又掏出了一个小一些的银袋,递了过去。
赵扇子这次却没接,只是用扇子抵着下巴,似笑非笑:“叶三公子,不是兄弟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最近上头查得严,风声紧。前两天,隔壁码头就查出私盐了,闹得沸沸扬扬。兄弟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也得小心办事不是?今日若是不开箱让兄弟我亲眼过目,回头舵主问起来,兄弟我没法交代啊。”他身后的漕帮汉子也上前一步,隐隐成合围之势,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骤然紧张。杨把头额头见汗,陈伯脸色也凝重起来。力工们停下了动作,不安地看着这边。码头上其他方向,看热闹的人也渐渐聚拢。
柳闻风能感觉到叶知秋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但转瞬即逝。他听到叶知秋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那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冷意的声音响起:
“赵管事的意思是,今日这箱,非开不可了?”
赵扇子嘿嘿一笑:“职责所在,还请三公子行个方便。开箱看看,若真如三公子所言,是些香料药材,兄弟我立刻赔罪,亲自帮您把货送上马车,绝无二话!”
叶知秋沉默了片刻。码头上只剩下河水拍岸和风吹旗幡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然后,叶知秋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却没什么温度。“也好。”他缓缓道,目光扫过赵扇子和他身后的漕帮汉子,“既然赵管事执意要验,叶某也不敢阻拦。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藏剑山庄行走各地,与贵帮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该给的孝敬,从未短缺。今日赵管事若执意要验我叶家送往京中贵人府上的节礼,叶某自然配合。只不过,开箱之后,无论箱中是何物,今日之事,叶某必当原原本本,修书一封,告知贵帮杭州分舵的刘舵主,以及……贵帮总舵分管江南漕务的冯长老。顺便,也会向京中那位贵人,说明货物在杭州码头,因漕帮‘严查’而耽搁的缘由。赵管事觉得,如此可好?”
赵扇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叶知秋,眼神变幻不定。叶知秋的话说得客气,但里面的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抬出分舵舵主和总舵长老,甚至京中贵人,这分明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他,他赵扇子今日的行为,是否担得起后续的麻烦。藏剑山庄或许不直接掌管漕运,但其在江南乃至京城的影响力、财力,以及江湖地位,绝非他一个小小码头管事能够轻易招惹。真闹上去,舵主和长老会为了他这点“规矩”,去得罪藏剑山庄和京中贵人?
冷汗,不知不觉从赵扇子的鬓角渗出。他捏着扇子的手紧了紧,干笑两声:“三公子言重了,言重了!什么修书不修书的,何必闹得那么僵?兄弟我也是为了差事……既然三公子说手续齐全,又有漕司查验过,那定然是没问题的。是我多虑了,多虑了!”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陈伯手里那一大一小两个钱袋,迅速塞进怀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叶三公子等着装车吗?赶紧的,搭把手,帮叶三公子把货装稳当喽!”
那些漕帮汉子闻言,也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脸上凶悍之色褪去,转而吆喝着帮忙卸货装车,仿佛刚才的紧张对峙从未发生。
柳闻风在一旁看着这急转直下的情形,心里松了半口气,但握着刀柄的手仍未完全松开。他看着叶知秋依旧平静的侧脸,心中震撼。没有拔剑,没有动手,甚至连声音都没提高半分,仅仅几句话,就逼退了漕帮的地头蛇。这就是叶知秋的“江湖”吗?以势压人,以利诱人,以理(或者说是潜在的麻烦)服人?
货物很快装上了随行而来的另一辆更结实的板车。叶知秋对赵扇子拱了拱手:“有劳赵管事。告辞。”
“三公子慢走,慢走!有空常来!”赵扇子点头哈腰。
叶知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柳闻风和杨把头、陈伯连忙跟上。
马车驶离码头,将那片喧嚣和无数道含义不明的目光抛在身后。车厢里,叶知秋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倦色。
“刚才……多谢。”柳闻风忽然低声说。虽然他没出手,但站在叶知秋身后,摆出戒备姿态,本身也是一种支持和威慑。
叶知秋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分内之事。你做得不错,沉得住气。”他顿了顿,补充道,“江湖不止是刀光剑影。很多时候,言语、身份、背后的牵扯,比刀剑更有用。当然,”他目光扫过柳闻风腰间的刀,“该亮刀的时候,也绝不能犹豫。今天,还没到那个地步。”
柳闻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今天这一课,比昨天查验茶叶,更直观,也更……惊心动魄。
“箱子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到底是什么?”他实在好奇,是什么让叶知秋宁愿冒着与漕帮冲突升级的风险,也不愿开箱。
叶知秋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大部分确实是香料和贵重药材。但最底下那两口箱子,是‘南洋陨铁’。”
柳闻风倒吸一口凉气。陨铁,天外奇金,打造神兵利器的顶级材料,可遇不可求,朝廷对此类特殊矿料的流通亦有严格管控。难怪……
“是军器监的私下委托,走不得明路,数量也不多,只够打几把短兵或匕首。”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藏剑山庄与朝廷,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有些事,不得不做,也不得不小心。”
柳闻风彻底明白了。这不仅仅是生意,更牵扯到朝堂、江湖、各方势力的平衡。叶知秋周旋其间,如履薄冰。自己那五百两的“工钱”,要面对的,恐怕远不止几个码头混混。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听澜”小院。这一天的经历,比柳闻风过去十几年在霸刀山庄加起来都要复杂、惊险。他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债主”,这个藏剑山庄的叶知秋,他的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而自己,已经一脚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