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巡检扫了一眼清单,冷笑道:“私货行走,岂会将自己罪证列于纸上?此清单做不得数。”
“大人所言极是。”叶知秋点头,竟赞同了他的说法,这让韩巡检微微一愣。只见叶知秋手指在清单上“南洋香料”、“珊瑚摆件”、“鎏金佛像”几项上划过,“然而,这几样货物,体积不小,分量不轻,若真夹带他物,开箱查验,一目了然。叶某愿当着大人的面,请可靠匠人当众开箱验看,以证清白。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着韩巡检:“只是这批货中,有部分是扬州几位致仕老大人托购,用以贺京中刘阁老寿辰的礼物。尤其是这尊暹罗供奉过的鎏金佛像,乃是刘阁老点名要请回家中佛堂供奉的,寓意吉祥,最忌刀兵之气和牢狱之灾的冲撞。若因莫须有的嫌疑,在官府之地开箱,恐有不敬,也恐耽搁了时辰,误了贺寿之期。刘阁老年高德劭,若因此不快……”
韩巡检脸色微变。刘阁老,当朝次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绝非他一个小小巡检能得罪的。他盯着叶知秋:“你此言当真?有何凭证?”
叶知秋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信封上是扬州市舶司的官印和几位致仕官员的私章。“此乃几位老大人的联名手书,托叶某经办此批贺礼的凭证,请大人过目。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前往几位老大人府上核实,或询问扬州市舶司的赵提举。”
韩巡检接过书信,仔细看了,脸色变幻不定。信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若真如叶知秋所说,这批货是给刘阁老的寿礼,他硬要扣查,得罪的可不止叶知秋。
叶知秋观察着他的神色,又缓声道:“叶某知大人一心为公,嫉恶如仇,实乃朝廷栋梁。江南漕运,积弊已久,正需大人这般刚正不阿的干员整顿风气。听闻京中韩侍郎,近日也在为漕运账目之事劳心劳力,大人与韩侍郎同宗同源,想必更能体会其中艰难。”
韩巡检猛地抬头看向叶知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叔父督查漕运之事,颇为隐秘,此人如何得知?还特意点出“同宗同源”?
叶知秋仿佛没看到他的惊讶,继续道:“叶某在江南经商多年,于漕运之事也略知一二。有些陈年旧账,牵扯甚广,大人若想查明,或可从丙辰年扬州仓、镇江仓的损耗报备入手,或许能有意外发现。当然,此乃叶某道听途说,仅供参考。”他说的轻描淡写,却让韩巡检心头剧震。丙辰年扬州、镇江两仓的旧账,正是他叔父目前暗中调查,却遇到极大阻力的关键之处!
接着,叶知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支品相极佳、须发完整的老山参。“另外,叶某途中偶得一支老参,听闻大人高堂身体违和,此物或许略有小补。一点心意,无关公务,纯粹是叶某对大人孝心的敬意,万望勿辞。”
韩巡检看着那支老参,又想起家中病重的母亲和寻访不得的药材,再想到叶知秋方才提及的漕运旧账线索,以及刘阁老寿礼的干系……种种念头在脑中激烈交锋。他扣押这批货,本是因为那个语焉不详的线报,并无实据。如今看来,这线报本身就可能有问题。若继续强硬扣查,很可能得罪不该得罪的人,还未必能查出什么。而若顺水推舟……
他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雅间里静得能听到楼下隐隐的市声。柳闻风站在叶知秋身后,手心已沁出冷汗。他看着叶知秋从容不迫的侧脸,看着韩巡检挣扎变幻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又是这样!威逼、利诱、交换、利用一切可用的关系和信息!将一场可能危及身家性命的危机,化为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那支老参,那几句“指点”,比任何金银都更戳中韩巡检的软肋!
终于,韩巡检长长吐出一口气,将书信和锦盒推回叶知秋面前,声音有些干涩:“叶公子……有心了。这批货,既是给刘阁老的寿礼,又有诸位老大人作保,想来是清白无疑。本官会尽快行文,说明情况,予以放行。只是……下不为例。”
叶知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收起书信和锦盒,拱手道:“大人明察秋毫,体恤商旅,叶某感激不尽。日后大人若有需要叶某效劳之处,但请吩咐。”
离开茶楼,回到马车上,叶知秋脸上那点微笑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疲惫和解脱。他靠在车厢上,闭目不语。
柳闻风却无法平静。他盯着叶知秋,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发抖:“那批货……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寿礼?”
叶知秋睁开眼,看了他片刻,才道:“大部分是。但最底层,有两箱是‘海路图纸’和一些……特殊机括部件。”
柳闻风脑子“嗡”的一声。海路图纸?机括部件?他立刻联想到唐门那些威力巨大、结构精密的机关暗器!难道……
“是唐门托你运的?还是……你自己要用的?”柳闻风的声音更紧了。
“都不是。”叶知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是兵部职方司暗中委托,设法从海外购得,用以研究仿制,加强海防的。其中有些机关理念和材料,对我朝水师战船与城防器械的改良,或许有借鉴之用。”
柳闻风稍微松了口气,不是通倭就好。但随即,更大的疑惑和愤怒涌了上来:“就算是朝廷要的,为何要走这种鬼鬼祟祟的途径?为何要你来经手?藏剑山庄什么时候成了朝廷的鹰犬走狗,专干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了?!”
“鹰犬?走狗?”叶知秋霍然坐直身体,盯着柳闻风,目光如冰似雪,“那你以为,霸刀山庄超然物外,不食人间烟火吗?你身上穿的蜀锦,你练功用的药材,你霸刀山庄维持偌大门户的银钱开销,从何而来?朝廷的赏赐?江湖朋友的供奉?还是你柳家点石成金?!”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急促而冷冽:“这天下,没有人能真正超脱。江湖与庙堂,从来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藏剑山庄在江南立足,结交各方,经营产业,你以为只是为了赚钱?没有官面上的照拂,没有对各方势力的平衡打点,没有在关键时刻展现价值、提供助力,藏剑山庄早就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替朝廷办些隐秘差事,固然风险极大,但也是换取信任、稳固地位的筹码!这其中利弊权衡,步步惊心,你以为我愿意?!”
“我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柳闻风梗着脖子,脸色涨红,“我只知道,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有所为,有所不为!走私违禁之物,哪怕是奉了朝廷的命,也是走的阴私路子!与那些贪官污吏、蝇营狗苟之辈有何区别?你今日能用图纸药材和韩巡检做交易,他日是不是也能用别的什么东西,去和倭寇、和外贼做交易?在你眼里,是不是一切都可以算计,都可以拿来交换,只要‘值得’?!”
“柳闻风!”叶知秋厉声打断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冰冷的苍白和怒极的锐利,“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口口声声光明磊落,那你离家出走,身无分文,蹲在桥头卖祖传宝刀,就是光明磊落了?你接受我那五百两,住我的院子,吃我的用我的,跟着我见识这江湖险恶、人情冷暖,如今却来指责我的行事手段龌龊?你若真那么清高,当初为何要跟我走?为何不直接滚回霸刀山庄,去娶你那唐门小姐?!”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柳闻风心里最痛、最不愿面对的地方。他猛地站了起来,头“砰”一声撞在低矮的车厢顶上也浑然不觉,眼睛通红,死死瞪着叶知秋,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耻辱、愤怒、被戳破伪装的气急败坏,还有内心深处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叶知秋那套“现实”说辞的动摇和恐惧,混合成一股狂暴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啊,他凭什么指责叶知秋?他自己不也是个逃避责任的懦夫?靠着叶知秋的“赊账”才苟延残喘?他有什么资格站在所谓的“光明磊落”的制高点上?
可正因如此,叶知秋此刻的言语,才更让他感到无比难堪和刺痛。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车轮辘辘,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柳闻风猛地别开脸,不再看叶知秋。他弯腰,一把抓起始终放在脚边的“凌寒”刀,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破碎的字句:
“停车。”
车夫不明所以,但感觉到车厢内可怕的气氛,还是慢慢将车停在了路边。
柳闻风一把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背对着马车,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决绝:
“叶知秋,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大恩’,和那五百两,我柳闻风……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两不相欠!”
说完,他抱着他的刀,挺直背脊,大步向前走去,很快就汇入了扬州城外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帘晃动,偶尔露出里面叶知秋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的侧影。阳光照在他淡青色的衣袍上,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车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是平静无波的声音:
“走吧,回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