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立夏前夕。传说牛刹利神仙逝于此日,因而这一天也成为了朔银十六部众共同的围猎祭祀大会——“耶日格祭”。耶日格祭将持续整整一天,围猎之后到晚上便是交夏之祭,猎物中最好的羊将被置于篝火中,既为火祭亦为飨祭,其它还有水祭和酒祭,以感谢神明赐予牛羊酒水。这是草原上最为盛大的典礼集会之一,是以当不二受邀参加盛典时,就算明知恐有玄机,依然不得不应承了下来。
围猎场上盛况空前。草原上的人尚白,因而白色也是节日里唯一的颜色。偌大的草原放眼望去,便是一整片浩瀚的白,远远的与天空中的云彩接连起来,唯有男子们头上的布扎非红即绿,条带随风摆动,异常鲜艳醒目。
这是只有男子才能参加的盛大庆典,在这个盛典上获得的荣耀亦是草原上的最高荣耀,所以每一个人都显得精神振奋,溢满了跃跃欲试的热情。
在马蹄的笃笃淙淙与浩大的声势前方,不二与银王高木雄以及朔银群臣也高高端坐在自己的马匹上。不二极少穿白,因为本就不那么强壮的体格会在白衣的包裹下显得越加形销骨瘦。
但今日入乡随俗,不得不着一身白衣胜雪,腰间缕带镶金丝百燕的暗纹。明明千万骑众都是一身白衣,偏就只有他能穿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观月不愉快地暗暗腹诽一番,又貌似不经意的瞟了眼银王,猜度着他在打什么算计。
这一次,似乎又在他预料之外,不在掌控的棋子实在没有利用的价值。是不是应该另辟蹊径了呢,观月暗想。
北朔最有名的莫过于马,最强大的莫过于重骑兵。银王的坐骑名唤“查克勒”,据说是北朔语“雷电”的意思。那的确是一匹名不虚传的好马,绛红色的致密皮毛油亮,额上一块不规则白章,耳和颈鬃皆是纯黑,身躯粗壮,四肢坚实有力且匀长,体质粗糙结实,头大额宽,胸廓深长,无论是关节还是肌腱都非常发达。而不二驾驭的那匹虽然也是千里挑一,并驾齐驱便显得相形见绌了。
不过似乎是匹较为温驯的马呢,不二不禁微微俯身顺了顺座骑颈上的鬃毛。马儿似乎很高兴地眯起了眼睛。天气晴朗,风高云清,真是个让人畅怀的日子。
实在不适合行宫闱倾轧之事呢。
银王侧过头看了眼笑意不变的不二,后又面向所有围猎的勇士群臣道:“今日是我草原人民一年一度的大盛事,此次又有青国燕王爷不二周助参礼,不二王爷乃是我们北朔的贵客,我们草原的勇士们就将我们最好的一面奉给燕王爷,以示回敬罢。”声势浩大的响应中,不二依旧是眉眼弯弯,感觉到银王投来的视线,便四两拨千斤地回视,顺便微笑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银王暗暗瞪眼,立刻又摆正颜色吒出一声:“我朔银国的千万勇士们,拿出你们的勇气,为国奋争罢!”说着右手持鞭猛地向前一甩,耶日格祭正式开始。
不二与银王皆在群臣之列中,本是正对十六部众,待号令一下,各自策马转向,顿觉身后有千军万马,声势咄咄,让人兴奋不已。不二策马奔驰,速度竟不输银王的“查克勒”。众臣皆惊。草原上的王即使性格再不济,无疑仍然是骑射之术最好的勇士。银王背上所背的机弩重弓就是最强的证明。
不二也并非有意挑衅,不过是因为心情场景都让他想起了旧事,想起了那一年与那人纵马驰骋与风竞速的快意,心境便高远了些,暂时也不想被琐碎城府之事破坏罢了。事实上,不二骑术也许尚可,但论起骑“射”的功夫恐怕也只敌得过草原上一般的高手,绝非个中翘楚。
好在并非是靠骑射之术定战事。只是如何化干戈为玉帛,现在仍不能定下眉目。不过今日之后,就约见雏形了罢。
且不妨静观其变了。不二白衣白襼高扬右手猛一个扬鞭,大喝一声,英气尽显。
围猎场桦林一角。火红头发的少年正抱着一只灰色小兔趴在围场边的小丘上抱怨着什么都无法得见。这位名唤金哥的少年因为年龄未满八岁而不被允许参加围猎。然而少年却不甘心,此刻正尝试着使用各种方法去靠近围猎场中那阵阵呐喊传来的地方。金哥趴伏在小丘上用右边耳朵贴紧地面用心听了一下,然后咧开嘴一笑,随即抱起小兔纵身一跃,右手抓住眼前的树枝,正要借力攀上另一棵树,不想草原上树木成长的晚,即便是立夏在即树枝的柔韧度尚且不能够承载一童一兔的重量。于是只听得“啪”的一声,金哥小心翼翼地扬起头翻起眼睛看头顶,咕哝一声“不会吧……”便同断掉的树枝一起直直掉了下去。落地的瞬间少年凭借着多年来在草原上骑马爬树的经验护住怀中小兔在地上翻滚几圈,冲劲儿还没缓下来又被一棵粗壮的树干拦住了腰。这一个猛然撞击,迫使少年手臂一松,怀中小兔也似受了惊吓一般,迅速蹿出,一蹦一蹦地逃走了。
少年正疼得恍惚,眼睁睁看着小兔闪进旁边的灌木丛,大喊一声“波日拉图”,然后一个翻身提步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