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将近,正是反暖之时。不二喜欢这种绵长的和暖,迎着落日,眯起眼睛舒服地感受夕霞余晖,皇帝在旁一如既往地站成一棵树的样子,一切都显得宁和安稳。
“呐,手冢,”不二腰身左侧悬着的那柄样式古朴的玄青色宝剑,正是手冢家的家传之剑,现在说来也算是国宝了,而此剑本是成双的,这一柄“青冥”则是属坤剑。
“为何要将你自己的‘青冥’给我?我本以为一定是‘云崖’呢。”不二依然是那个享受着的姿态模样。
皇帝狭长的凤眸淡淡瞥了左边一眼,“不二。不要明知故问。”不二便不满地发出一种“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叹息,可是今日他显然不打算就这么妥协,于是不依不挠地说:“我想听你说。”然后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皇帝。
皇帝无奈地蹙下眉头,握住不二的右手,斟酌好字句,答道:“它代替我,同你并肩作战。”不二笑得很好看,眉眼间三分得意,五分成竹在胸,还有两分坚决。既是神采奕奕,又看得出信心满满。
心情不错。
皇帝暗自松了口气,还好经验十足,不然触动了天才骄傲的感知线又会很麻烦。虽然自上次之后解决问题的方法似乎变得简单了。果然有那么些特殊时候强硬点会比较方便简洁。
虽然他是很想说“保护他”,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
不二向北边天空的方向远远地望了一眼,昏黄的余晖笼罩他周身,看起来神思邈远。皇帝握紧他的手,定定看着他的侧脸,温柔沉稳的声音传来:“我在这里,”不二便将整个身子都转向了皇帝,微微笑,安静地听着。“我在这里。等着你,也一直看着你。”不二低头握起皇帝的左手“呐,手冢,我想回趟燕王府。”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地答道:“好。”
“你要陪我吗?”
“当然。”于是相视而笑。
两人是微服出宫的,皇帝着青色锦帛长衫,鬓若刀裁,眉目如墨;不二仍是一袭湖蓝色,腰间一把沉香聚骨扇暂代了青冥古剑,多了分书生气质,温和静雅。两人既不乘辇,也不骑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信步闲行地走在京华城的主道明阳大道上。直惹得路人纷纷侧目,又不敢有半分惊扰。
不二听到路人的窃窃私语,玩心又起,抽出折扇轻抵下颔,笑得精明又狡黠,微偏头道:“呐呐,果然应该让御用画师把手冢你画下来的——再让其他画师去临摹,肯定能增加不少收入呢。”皇帝淡道:“彼此彼此。”不二忽地笑出声来:“如此说来若是把我们两个画在一起说不定能充当国库呢,噢?”皇帝无语,天才的思维一直不同凡响。
说笑间燕王府已在眼前。
王府的门守一见正主同另一气质非凡的男子一道归来,都很是惊诧,毕竟这位真正的燕王殿下却是从不住在府内的。门守之一急忙进去通报,另五人上前扑身行礼“奴才等见过王爷。”不二和声道:“不必多礼。这位是我的贵客,吩咐侍婢们不可怠慢。”不二抬手示意,皇帝微颔首。
“阿玛额娘都在吗?”“回王爷,老爷夫人和大小姐都在,今儿个二少爷也游学归来,老爷夫人们正要为二少爷接风洗尘呢。”不二脸色一变,正是喜忧参半。随后又无奈笑笑,看来今天是真的要彻底了结了呢。
二人随即被迎进府内,一府上下听闻周助回来皆是欣喜不已,正欲往厅外相迎,却看见同进的皇帝陛下,顿时一惊,立刻上前改行五体投地大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府中未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皇帝上前一步倾身,双手扶起长辈不二和树,道:“诸位请起,朕此次只以个人名义前来,请各位不要拘谨。”
“个人名义”,这四个字真是如雷贯耳,皇帝已然是开门见山了。不二一家上下皆是一怔,面色复杂。
皇帝依然是渊渟岳峙之姿,面色平静,坦然诚挚。如此府中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不二裕太,一待反应过来就显出激动难抑的神色,正要张口,就见不二面容如玉地冲他笑。一时便又强忍下来,只是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攥起。
不二稍敛眉目,随即单膝跪地,望着高堂两位抱拳道:“给阿玛额娘请安。孩儿不孝,不能日日侍奉左右。此次归家,亦是因为不日将要远行。是以此次,孩儿是特来向父母亲大人,还有姐姐、裕太辞行的。”
不二家本只是书香门第,家主不二和树曾任翰林待诏,才气颇高,又极重修身,淡泊名利,本来已是名门望族。——如果不是四年前,皇帝降旨燕王爷不二周助与锐王爷越前龙马同驻宫中,由皇帝亲自看学。
皇帝与不二之间,正如太后所说,皇帝从未有丝毫隐瞒掩饰的意思,因而就算不二百般圆滑,此旨一降,也怨不得他人大作文章了。
当是时便众说纷纭。好的坏的,明的暗的,真真假假。所谓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纵是不二和树再禀性淡泊,亦不得不辞官求去。
然则家人的立场尴尬,与其说是那人造成,不如说是自己默许授意的。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定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是他……已经不能忍心再伤害他、也伤害自己。
即便如此,不二生性孝至,看到阿玛额娘露出这般难言又痛心却又不得不隐忍的神色,仍是难过不已。虽说从四年前开始就已经是如此。曾经他为这个家带来的荣耀,都在这四年中,被彻底研碎而后又悄悄消逝在风中了。
不二和树与淑子对朝政之事并不熟稔,尤其自四年前始。如今听闻长子将要远行,又不交代去向,夫妻两对视一眼,有些不明就里地望望皇帝。不想下一刻满室皆惊。
皇帝上前一步与不二并排单膝跪地,也不管厅内尚有几名家仆。他自面色平静,声音依然沉稳,却不似在朝堂上的霸气凛冽:“此间四年,让各位处于此种境地,实非手冢本意。时年幼,不能顾得府上周全,今日亦不能阻止周助犯险,诸如此类,都是手冢国光的错。特此前来登门拜会,恳请诸位责罚。”
不二和树已然着了慌,饶是他饱读诗书,经史子集稗史轶闻阅览无数亦从未见过此等阵仗。皇帝对自己的儿子怀着非同寻常的感情,却毫不掩饰,今日竟是向下臣行请罪之礼,简直可说是骇人听闻了!两鬓斑白的家主慌忙俯身却觉拉也不是扶也不是,堪堪躬着身站在那里,尴尬窘迫非常。
与父母幼弟不同,长女不二由美子则是镇定从容地将仆从遣退。花厅、前院如今唯有不二一家与皇帝而已。
不二其实也未曾想得皇帝竟会有此番言行说辞,然两人的默契早已心照不宣。但看到父母实在不知所措,左右为难,还是拉了皇帝两人一同起来。不二对皇帝笑笑,虽是再平常不过的神态动作,在那两人的眼神肢体交流中,却让旁的人皆觉无从介入,亦毫无缝隙可入。
不二裕太立时便发作了起来,猛地提步上前,却在迎上手冢坚定如初地视线时,怔了怔,最终也只得一跺脚愤愤地疾步绕了后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