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梢,屏退了所有内侍宫人独自走在树影幢幢的皇宫中,当西府海棠的幽香沁入鼻息,才恍觉、已经是这个时候了么。
四年。
面前的金风殿灯火阑珊,就这么看着也淡静和暖的、与殿的主人如出一辙。真真是好一个“金风玉露一相逢”。
待到近了,门侍才看清竟是圣驾亲临,忙下跪行礼:“奴才恭迎圣驾,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你们都下去罢,也不用通报了。”门侍正要回话,女官樱乃疾步从殿内走出,行礼道:“陛下万福!”
“免礼,让他们都退下罢。”樱乃躬身有些微弱地应道:“回陛下,主子这会还在延福宫,要奴婢去传报吗?”
“不必了。”听起来皇帝似乎是很清楚王爷的行踪。樱乃应声行礼,领了殿中所有内侍退下,一时间整座殿都沉寂下来。皇帝在瞬时变得空荡的殿前站了片刻,终于提步缓缓绕过中庭,来到后园。
园中一棵高大古银杏,枝繁叶茂地很有些独立于天地间的味道。记得他还是太子的时侯,每日在这棵树下念字舞剑,隔了这么多年这树仍是那样。
自五年前登基自己移住承乾宫之后,这棵树、还有这座殿,皇帝环顾一周。在那混乱的时期里荒落了一年多,直到自己将那人强行留在宫中。
时一晃,已是四年。每日都能看得到他,也感受到他只看着自己的视线,温暖而安宁。
“不二。”
“嗨。”来人明显心情不错,是那种愉快的降调,然而却在看到皇帝转过身来的瞬间,立时僵硬了面容。
从来没有过、不二也从未见过的神色。
背后参天的古木在夜风中发出冷寂的声响,皇帝站在树下,整个融入在树影中,本就清瘦的身形,现在看来更像是一身的仙风道骨。
神色清冷得一如空无,连自己都仿佛不在他眼瞳中了!不二心下一恸,急急趋步向前。待到两人相距咫尺,再望进那人幽静深邃的眸,动了动唇,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两人相顾无言,久久。不二终于伸出双手,抚上那人的脸颊,也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呐、手冢……我一定会,好好地回来。……所以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不要……”还没说完已经低下头仿佛是承了不堪承之重,连声音也一并沉了下去。
皇帝细细凝视面前的人,缓声道:“你做出那决断的时候,难道不是正想要看我这样的表情。”比寻常还要低沉清冷的声音,击在不二心上,却比刀锋利剑更甚。不二猛然推开他,睁开双眼眸光凌厉,神情却哀恸不能,“你一定要、故意这样说吗?”一字一顿。皇帝也上前一步迎视不二,没有丝毫动摇。
借着月色才看清了不二眼中的红,还有眼下残留的泪痕。皇帝不由得长叹息,伸手揽了面前的人,轻轻将蜜色的头颅压在自己胸膛,吻上发心,道:“……朕该拿你怎么办。”
只这一句,几分无奈几分心疼几分不甘几分不舍,不二都不想去明白了。他与他,相识十载,从相知到相爱又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好容易有了这样的四年,虽然波折不断,但自己一直都只得这一个愿望而已。
从来就只有这么一个愿望而已。自初见起就没有变过,亦未曾有过动摇。
这一次,也不过是为了能赌一把,才决定暂时分离。
全只为了这唯一的愿望啊。
可是怎么,竟让这个人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这样孤绝的、也再不预备给自己任何退路的、绝对漠离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