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些记挂华京城内的事,但是皇帝并没有决定立刻回京。汛夜之後两人在凌州停留了两日,一方面落实水工包括旧堤加固,安置田产被毁的农人;另一方面晁尚书亲自提案审讯了前工部侍郎李志良,秉公问罪之後凌州水工贪污舞弊事件也算是有了交待,被污银两资材除少部分外也算追回。然後皇帝又顺著不二的意思将那个他亲自救起的的孩子林尚川交给了孙州尹,算是暗示他好好培养的意思。
其实不止如此,凌州水患已是痼疾,皇帝认为只靠每年加固堤防是永远也解决不了问题的,於是又同晁尚书、当地老人贤者们讨论了设司府培养治水及水患研究人才的计划,当然这要等回京後才能落实,毕竟设私塾或学府要经过礼部研究之後,再由户部预计耗资拨款最後才能施行。
总之这两日还是忙到目不暇接。皇帝决定后一日启程回京後,便传唤来凌州上下大小官员及三万武卫军统领将士,自潮汛之後与不二两人已从临时帐篷移驾到州尹府,於是这日州尹府的小园内便设下宴席,也算犒劳众多官员将领半月多来的辛苦。
宴上该做褒奖赏赐的,该做提醒督促的皇帝也一一给了评价罚赏。孙州尹对於舞弊的及时上报是凌州此次平安度过劫难的重要前提,但其既是一方父母官,此次虽能以身作则,却不能算作功绩。孙州尹乃属凌州首官了,见皇帝对其他官员反倒是褒奖赏赐的多些,自己却只得了这样不痛不痒的评价,一时有些不解却不动声色,暗暗看向自己老师晁尚书,孙权安不敢妄自揣测圣意,躬身谦谨,仔细聆听。最後皇帝以一句短浅的“期待後效”作结,晁尚书微露喜色,孙权安这才明白皇帝是有锻炼他的意思,这可真是极好的暗示,孙权安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的,但仍然只是循礼告谢便退回到老师身边了。
不二坐在皇帝右手边,两人同案其实不合礼数,然众人都无甚怪异之感。但看席间皇帝每每侧过脸不二也都弯起眉眼回视,偶尔几字交谈,笑容虽不似那日堤口的炫目耀眼,但即便是浅淡地牵动嘴角,也感觉得到春风和煦的宁静温暖。
一晌席筵总算和乐。
“老师,恕学生驽钝,陛下为何对老师只字未谈呢?”席筵已罢,孙权安将晁尚书请至自己书斋上座。师徒二人一京一州也是许久未见,晁尚书又是领命前来,虽然已经半月余,两人却只得论论公事之类。明日皇帝将行,晁尚书必然随从同归。於是二人便趁此时叙叙旧,不想寒暄几句又回到了正题。
“安和啊,你在凌州由县令开始至今也有十八载了罢。”孙权安微微弯著身子颔首应声。
“今日陛下圣谕,你可听明白了?”晁尚书捋捋胡子,面目慈和,隐有笑意。孙权安一顿,虽然心下有九成把握却不敢随便说出。晁尚书很欣慰,自己曾训诫学生:要做一个好官,只是尽职尽责是不够的,谨言慎行是绝对需要的条件,因为无意义的事轻易牺牲不管是名声还是地位──那都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好官。一个人的命应该是属於这个国家的,死如果对江山社稷有益,则死得其所[1];不仅无益而是有害,则实属愚蠢。看来学生是记著此番训诫的,为人师者自是欣喜。晁氷温声道:“谦虚固然重要,但亦不可随便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听闻此言便再无疑虑,孙权安直面师长躬身行礼道:“是,学生定当不负陛下谕意,不负老师教导。”
“嗯,还有,那个叫林尚川的孩子你一定要用心教导,圣上他们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是的,老师。”
注[1]:此句借管相(名相管仲)语,原句不记,史记可考。
“还有什麽疑问?”晁氷捋著胡子问。
“是,老师。……圣上与燕王爷……老师回京之後有什麽打算吗?”
晁尚书停了手中动作,抬起头与孙权安对视,目光平静无波,直看得学生心下无底。睿智老者的声音这才传来。
“前日在堤口上,安和你也看到了罢,你觉得如何?”孙权安完全被这句话问到了,要说心理感受只觉得那日两人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是和谐美好的让人心生妒忌,如果不是有背常伦,大概全天下的人都会认为那两人乃是天造地设天作之合罢……但是偏偏,要说是天不遂人愿吗,一个是俾睨众生的旷世明君,一个是文武皆高的天妒良才……但看过那两人的生死相依谁又会想要去分开他们呢?
看出学生的天人交战,晁氷站起身缓步向外走:“安和,那,只是那两人之间的事,外人本不该置喙。况且,我们身为臣子的,理应做好臣子本分即可。”
孙权安如蒙大赦,朗声而应:“是的,老师。”
皇帝二人与晁尚书同行回京,只带几名侍卫。行前皇帝已叮嘱三万武卫军统领曹刚,命大军分批回京,以免沿途扰民。几人本想悄然离去,无奈风声传得极快,待他们牵马出了州尹府,门口百姓又是跪得满地。挽留感激之言於耳不绝,更是有妇女老人声泪俱下,弄得皇帝也是大显窘迫无措。好不容易被万人送上了官道,皇帝也觉十分动容,最後接受万众贺拜,明白不让他们如此今日怕是走不了了的皇帝,感念无奈之余居然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这一个意外浅淡的笑容反而让先前怎样也拦不住的众人都愣在了当下,一行人见状立即躬身行礼後便翻马绝尘而去。
想到皇帝方才的“一笑千杀”,哦不,是“一笑千万杀”,不二就忍不住地想笑出声来,其实晁尚书和一干侍卫才是忍得极其辛苦,恐怕大腿都掐紫了罢。不二却是假装无辜地忍得一脸表情扭曲。
“不二,”
“嗨……‘噗’……哈哈……”
“……”皇帝一脸黑线,只能暗暗懊恼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
一行人从京凌官道回到华京城时大暑已过,再过几日便是立秋。本来这样的日子应当是百姓们非常忙碌的时候,皇帝也并没有事先知会城中今日午时可达城下——但显然还是有人“计算”到了这一点。
从入华京城开始的夹道相迎,人声鼎沸中不难看出众人已等候多时。皇帝几人面面相觑实在有些不明就里。缓下速度前行几步,人群中便走出一老者,其人粗布长衫,发须花白,却是礼戴齐全精神矍铄。那老者在几人驾骑前三丈远稽首而拜,又提摆下跪行九五至尊之礼,两道百姓皆学此人动作别无二致。
一套礼行下来不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眨眨眼睛却只侧过脸看着皇帝浅笑。礼毕那老者一脸谦和地掬手在胸前朗声念道:“华京百姓二万七千户十一伍特在此恭候陛下凌上归来,吾等……陛下少年登基至今虚有六载,从未大动兵戈,有薄赋税轻徭役,事事为民,……此次凌州之行又赎万民之于水火……如今京畿千里,青国上下无不感念陛下圣心仁厚……愿吾皇厚福天照,我青国风调雨顺,国泰君安!”
“愿吾皇厚福天照,我青国风调雨顺,国泰君安!”
“愿吾皇厚福天照,我青国风调雨顺,国泰君安!”
“愿吾皇厚福天照,我青国风调雨顺,国泰君安!”
“圣上,这两日作何感想?”
南书房中皇帝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看着对面一脸奸笑,举笔待落的人掀起眼帘淡淡地回了几个字。
“无可奉告。”
入城那日的震撼不亚于凌州初行的几次,皇帝其实心情复杂,不过却并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
显然早就料到皇帝会作此回答,乾已经对此司空见惯,只见他毫无受挫之感地继续道:“百姓们显然都接受了你那不娶无后的决定,王位禅让似乎也深得民心,虽然礼部恭尚书还在坚持祖法,但估计你已经有应对的方法了罢。要帮忙吗?”
皇帝想到今晨朝堂上礼部尚书恭文谨最后怒而不敢言的样子,眯起眼竟然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是笑意的表情。乾一见大凛,急忙提笔飞走:“上元256年暑末,帝虚岁二十有三,生平首次显笑意,笑如狡狐,其义不明。”皇帝虽然能猜到未来左相所记□□,却不点破,声音笃定道:“明日自见分晓。”
乾也露出森白的牙暗哼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会带不二去凌州就是有所图谋啊!”继续运笔如飞。皇帝挑眉不答。
“如今举国上下都被你收买了,恭尚书你也已经不放在眼里。看来凌州那场苦肉计演的相当出色么!”
“救人是意外。” 想起那人自那之后寸步不敢离的谨慎,皇帝收敛了神情摇摇头道。
“哦?莫不是那个叫林尚川的孩子其实是天降贤才,特意来帮你的么?”
皇帝毫不惊讶搜集狂人连那个孩子的名字都知道的事,闲话说完便直接进入正题,皇帝肃声问道:“泗州可有异动?”
“是,回陛下,泗国福小王爷白石藏之介果如我们所料……”
不二久未归家可说是归心似箭,那日几人入了京城皇帝便让他回燕王府小住几日,没想到马不停蹄地回到家,却在兴高采烈的家人的脸中发现一抹极不协调的颜色。
花厅中不二一家上下皆在,可说是喜上眉梢笑逐颜开。据说弟弟裕太本来是要去南边鲁明游历的,却在听闻兄长将归之时便推迟了行程,不二自是欣喜非常,然而,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裕太,不给大哥介绍下你旁边那是哪位吗?”不二正抚着额娘的手微偏过头嫣然一笑地问。
虽然这种状况已经很习惯,但观月仍然觉得一口气憋闷在胸,不上不下。不二裕太对北上及兵部尚书府的事情并不知晓,也未曾从兄长的表情上看出什么异样便自然地拉起观月走到自家兄长跟前——明明见到兄长平安归来很高兴却还要勉强端出些不情不愿的表情道:“哥,这位是观月初,是我一个多月前在街上偶然结识的前辈。是观月前辈捡到了哥哥的流岚呢,大哥你应该好好谢谢他!”不二淡淡扫了一眼两人拉着的手,眼中蓝光一闪而逝,转而笑得温和无害:“哦?我的流岚是被这位前辈‘捡’到的吗?那还真是‘谢谢’了呢!既然裕太称其为前辈,敢问这位叫什么什么的可是哪家书院的?”
那些被特意加重音的词和那种语调……观月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但毕竟现在是燕王府的“食客”,实在无法自掀底牌。不二裕太只当旁边的人是不好意思,便一一出口代答,孰不知他愈是护着观月,兄长就愈是笑得别有深意。兄弟两个往来几句观月已经不敢迎视不二那居心叵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