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皇帝胸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就像寻常恋人，不谈家国，不谈天下，就只说两人之间的事情。不二也顾不上这样坐在皇帝腿上靠著他是多麽亲密姿态，反正皇帝带著他来凌州本也就是有其他的打算罢。虽然早上事件是意外，但现在想来确实比起生死，两人的事就算受再多拦阻再激烈的反对也都不算什麽了。只要不是生死……想到这里不二又攥住了皇帝的衣襟，更加靠紧他。皇帝会心一笑，拢过他遮住脸颊的碎发安抚一句：“放心罢，很快就好。”
早晨时候就已经有很明显的雨前预兆了，皇帝从堤上回来之前就派人下去知会——一定要注意上下游的动向和水位线变化并及时记录下来。果不其然两人正在晚膳时候，绵密的雨便开始落了。刚将众臣的劝说挡回去的皇帝却拗不过不二“将午膳一起补回来”的说法。不二说要将六个菜全部吃光的时候，皇帝还没出口阻拦，不二已经用一句“都听我的”和一个“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的眼神给堵了回去。看著皇帝一脸的郁卒加壮士扼腕的悔恨表情──虽然其实本人就只是眉毛抽动了一下，但已经足够让不二心情大好。
王爷开恩的结果就是四菜一汤加一碗白饭，不二坐在皇帝右手边，虽然是两人一起吃饭，但明显就是“监督”者的姿态。皇帝微微偏过脸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一回头就对上不二不满的表情。於是从容不迫地举箸端碗若无其事全力以赴地──用膳。
不二有些忍俊不禁，勉强算是因祸得福罢，以後令行禁止都听他的了，免得这人总是没日没夜地糟蹋自己的身体。
“这个汤……有点特别。”皇帝放下调羹，随口评价一句。不二却很高兴：“是吗？这个叫醪糟哦，是民间才有的，也是为了驱寒特别做的，你多喝一点。”
“好。”皇帝不敢再有意见，虽然郁闷於自己先前一时脑热给了这人上方宝剑免死金牌加空头圣旨，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高兴，不得不说发脾气的人是没有理性可言的──就算天才也是一样。
不二正专心地忙著给皇帝布菜，下箸如飞：“这个菜据说也是很有名的呐！还有这个……这个……”虽然一共就四个菜，但回过神来皇帝的碗已经盛不下了。按照这种吃法他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撑死的皇帝。
“不二。你其实不应该陪我住在这的，这几日雨势会越来越大。”
不二看著皇帝微微蹙起的眉头略微思索一下答道：“方才孙州尹一干大小官员来请你移驾州尹府的时候你不是胸有成竹地说不会有事的麽。呐呐，手冢，就算是皇帝陛下也要好好吃饭哦！撑到的话就当做是惩罚！”
皇帝无奈道：“我是担心你，你身体畏寒，这边又多湿气，再加上雨水不断怕你……”
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帐外一阵嘈杂声响，两人对视一眼放下木箸起身往帐外走去。
“什麽事？”方一来到帐外，就见门口又是跪了一群人，为首的三个一看就是一家──早上他救起的孩子在爹娘的陪同下一起跪著正给皇帝磕头。孩子的母亲仍是显得很激动边哭边道谢，父亲也是一脸真诚，在雨水中这样接受众人的跪拜磕头实在是不怎麽让人愉快的事。尤其那小孩子还小，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一脸懵懂，磕过头後直盯著皇帝和不二看。皇帝最是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让他们起身之类的话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又不好端出惯常的威严肃穆只好拉过不二道：“不二先让他们起来再说。”不二笑应一声上前去扶起那孩子笑的春风和煦：“快起来罢，大家都起来罢。大家这样一直跪著令陛下也很为难啊。”说完回头冲皇帝一笑，见皇帝颔首，众人才都站了起来.
不二蹲下身理理孩子湿漉漉的头发问道：“呐，你叫什麽名字？”想这孩子真是与众不同，刚死里逃生回来好不容易从昏迷中醒来居然这就恢复了生机，一点也没有後怕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敢直直盯著皇帝看，在龙马之後这还是第一个如此胆大的小孩子呢。不二心生好感。
“我叫林尚川。”孩子朗声答道，也无半点怯生的意思，父母倒是被吓得一个激灵。妇人赶紧按下孩子的头又要跪，不二连忙扶住他们紧道：“没关系的，不要拘礼。这孩子很聪敏又很有胆量，二位真是好福气。”林家夫妇讪讪笑笑，也不敢随便答话。不二又低下身去问：“可有念书？”
……
雨开始越下越大的时候，众人再次谢恩叩拜後终於纷纷离去了。今日真是与水有缘，两人换过衣服皇帝握著不二的双手眉头微蹙，那温度太让人不满意，皇帝考虑著要不要叫人取了炭火来。不二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索性靠著他取暖：“呐，这样就不冷了。”
皇帝暗暗叹气只好作罢，伸手揽著他，两人颈项相交。
“没想到你这麽喜欢小孩。”
“你说小川吗？”
“嗯。”
不二忽然来了兴致偏过头神情愉悦地道：“你不觉得那孩子很值得栽培吗？虽然不像越前那麽锋锐，但是很有慧根呢。而且那种不看过去只一心向前看的气质也很像某人呐。”最後一句语带揶揄。
“嗯？”皇帝面露不解。
“没听懂就算了。”不二笑得像个偷吃没被抓到的小孩子：“呐，手冢，培养那个孩子罢。我有预感他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麽有把握？”
“嗯嗯。就凭他今天敢与你目光相接没逃跑也没被吓哭这一点来看，他就是非常优秀的了！”不二故意说得一本正经看皇帝一脸郁卒。
“你啊……”听著无奈又宠溺的声音，不二得意地轻笑。
大雨已连绵三日。从这场雨开始下起众人就处在紧张与焦虑不安中，好在赶在最後关头总算预计工程完成了十之八九。午膳之後雨势稍微小了些，皇帝便命人招来了片区负责的工匠和之前预测汛期的几位老者，讨论了一下以目前的状况可否平安度过汛期的问题。这时候雨势有所减缓无疑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不二站在皇帝身边听著众人汇报分析──情况似乎还是比较乐观的。
但那人却仍是一脸严肃，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皇帝眉间轻蹙，明显仍是有所顾虑，不二心下了然却不动声色。
“……依照目前的水位变化，今年的洪汛应该是不会凶过去年的。而且防汛工程设计也是十分周全了，虽然仍没有竣工但今日雨势见小应该是个好兆头。陛下也可以稍微放心一点了。”
皇帝向那发言的老者颔首，微微侧过脸问：“不二，你觉得如何？”
不二端起笑容，委婉地回答：“既然几位这麽有经验的老前辈都作出了统一的预测，那应该就是不会有什麽大问题了。陛下如果还是觉得放心不下不如就沿堤岸多安排些哨岗吧。如果有什麽不妥及时汇报，我们及时补救就是了。现如今虽然雨势见小，但继续未完成的工程的话恐怕危险性更高。陛下以为呢？”
其他几人皆点点头以示赞同，皇帝略加思索却只能算是勉强认同，几人又谦恭几句皇帝便让众人散去了。
立在帐口，皇帝似是看著夜雨不知在考虑什麽，两日没有收到京城的消息包括奏折，大约是因为大雨的关系，恐怕就是官道也受阻了。皇帝自是放心不下，毕竟龙马比他即位的年龄还小了一些──但不二却觉得这样很好。这人平日是连这样负手望月的时间都很少的，今次也还是自上凌州以来第一次这样不是为完成什麽而站著──不是巡视，不是督察，不是听案，就只是站著。哪怕仍然是在忧虑些什麽，若说是让他在此种时候不要劳心劳神才是惘然罢。所以像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恍觉似乎总是在看他的背影，但是不二并不讨厌。
掌了灯罩上笼不二顺势坐在书案边，抽出随身带著的墨玉九节箫随便挑了首曲便径自吹了起来。
名曲──《碧涧流泉》。和著淅淅沥沥的雨声，真是应景的曲子，皇帝缓缓回过身来看灯下的人。浅色衣裳，罗带广袖，昏黄的烛灯光里，眉目如画，正是同曲般温宛如流水。皇帝仔细听著每一个音，也细细看著他每一丝神情。即使是在吹奏这样难的名曲，那人依然可以分出心神冲自己笑。皇帝牵起嘴角，忧虑都变作了感慨万千。隔著几步远的距离，两两相望。一个端箫而奏，眉眼弯弯，一个静静聆听，神情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