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里。

自那日皇帝下水救人两人就一直同塌而眠，连日连夜的雨皇帝更是害怕不二身体泛寒会睡不好，於是夜夜拥著他。不二枕在皇帝臂弯轻声问：“还是放不下心？”

皇帝将毯子拉高，又探手到不二身後帮他掖好被角这才柔声应道：“嗯。

“你知道去年才逢大汛。此次虽说凶不抵去年，但是……”

“新工程还好，就怕连年的潮汛旧时的工事反而会出纰漏。呐？”

“嗯。本来今年春日里的设想就是先加固旧堤。”想到凌州水工污脏一事皇帝的眉心又有了痕迹。

不二伸手去帮他舒展，扁扁嘴道：“你说我这样心性的人为什麽就偏偏挑中了你这样一个要求事事周全完美的、又无趣的木头呢！”本来轻柔的动作变成了戳戳点点。皇帝拉下不二作乱的手顺著他的意道：“後悔了？”

“哼。就算我後悔也不许你後悔！”

皇帝好笑地看著那人拼命往他怀里窝，也不揭穿他的掩耳盗铃。

“呐，手冢。”

“嗯？”手臂揽紧。

“手冢。”

“我在。怎麽了？”

“没什麽，就想叫叫。”皇帝哭笑不得，低下头去吻吻不二的额心，声音柔软：“睡罢，我一直在。”

“嗯。” 两人相拥而眠。

夜长，梦多。

“娘，你说今日是陛下亲自下水救我的吗 ？”林夫人拉好小被，拍拍整个被裹在被中的男孩一脸慈爱地道：“是啊。陛下一看到落水的你就飞奔过去。本来是想用绳索拉住你，後来没成功陛下就直接跳进江水中了。当时娘都快要被你吓死了，你都不记得了吗？”

男孩似乎努力地想要想起些什麽，但最後还是摇摇头：“嗯……那时候一直抓不住东西，又呛了水，江水很冷很冷……我有点儿害怕……很害怕……”对一个孩子来说回忆这样的事真是太勉强了，林夫人又拍拍男孩的肩臂，安抚道：“没关系，不要想了。现在这样就好，以後去江边要更加小心，知道吗？”

“嗯，让爹娘担心了。孩儿以後会更加小心的。”林夫人回过头去看坐在旁边的一家之主，一脸欣慰的笑容，丈夫也是含笑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

“娘，陛下身旁的那人是像娘和爹爹一样的吗？”毕竟还是孩子一句话说得毫无逻辑可言，但两个大人显然是十分明白了。林夫人不知该如何回答，旁坐的当家的却已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女人回过头狠狠地剜了男人一眼。

“为什麽这麽问呢？”又是慈母的样子。

“嗯……孩儿说不清楚……就是那种两个人一直在一起的感觉……就是、就是、就算那两个人并没有站在一起，但还是有种他们一直在一起的感觉……”从被子中伸出的手在空中比划著，为自己的说不清楚有些急。然而做父母的两个人却已经心照不宣地想──原来老人们说的，小孩子的眼睛最是厉害这话是真的啊。

“好了，小川乖，先睡觉吧，这些事以後你就会知道的。”

“嗯。好，唔……爹娘晚安。”打个呵气收回手，男孩便合起眼睛在娘的拍抚下安心地睡了。

等到孩子的鼻息均匀轻浅了，男主人吸一口烟袋又是长长一声叹息。夫人一听立刻不愿意了，从孩子床边站起来，放下床帐拢好。走过来一把抢走了一家之主的枪管，压低声音道：“我不管你们那些个义礼之类的东西，我只想告诉你今儿个若不是陛下……若不是陛下……咱们小川就……”眼看妻子啜泣起来，男人立刻站起身来揽著她哄著：“我这不什麽都没说吗。”

“你是没说出来，但你在那一直叹著气就表明一切了！总之我不管，陛下这麽好，王爷也是那样一个善解人意的……你看今儿个王爷跟我们说话连半点架子也没有，能遇到这样的贵人是多大的福气啊……而且，你看不出来吗？那两个人，就像孩子说的那样啊……就是应该在一起的罢……”

“……嗯……但愿是罢。”

皇帝是被雨声唤醒的，依声音判断雨势果然又卷土重来了。此时距离两人歇下不过两个时辰，正当丑时。虽然帐门口似乎很静，但皇帝却直觉得认为不寻常。低头看一眼睡颜干净不染纤尘的人，他决定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於是轻手轻脚地抽回手臂下了床榻替不二盖好毯子，又细细看一眼，这才来到帐口。果不其然只剩下两个守值的侍卫而已。两人行过礼後皇帝便稳声问道：“发生了什麽事？”

“回陛下，凌沧江下段一处决口，晁尚书等位大人已经前去抢险，所有能借调的人手都过去了，只剩我们两个负责陛下与王爷的安全。”

“混账，”皇帝其实极少厉言，两名侍卫吓得立刻跪地，“谁让你们瞒著朕的？！此等大事怎可胡闹！”说罢一甩云袖正要提步，帐内却传来不二的呼喊：“国光？国光？！”皇帝一听又立刻旋身进了帐里。

“我在，不二，我在。”疾步走到榻前，皇帝握住不二的手，这人方才一脸的惊慌全都收入了眼底，心底一阵疼惜然而现在却是半刻也不能耽误。皇帝搂了搂不二，声音有点急切：“周助，还好吗？现在随我去堤上可以吗？”不二一听就明白事情始末，点点头迅速起身，与皇帝一起赶去凌沧江下段。

远远地便可看到几盏明明灭灭的油灯勉强显出些光亮，人影幢幢都正忙於奔走，不是扛著沙袋麻包就是正在搬运著绳索大石。皇帝与不二一前一後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决口的地方。只见大小官员包括晁尚书孙州尹等人，以及一众武卫军将领兵卒皆是片刻不敢延误的抢修中。一些百姓闻讯赶来站在稍高的地方虽然也想帮忙，但决口的堤岸上已经是一团忙乱，君臣将领皆是挽袖苦干也无所顾忌，百姓们焦急忧虑的同时看著皇帝王爷与几位高官众将士的奋不顾身，比起忧心更加觉得感动莫名。试问有此明君贤臣良将，洪汛而已，又有什麽可怕的呢？一名热血男子高举手臂喊道：“乡亲们，我们也要出一份力啊！男人们都去装沙袋，帮忙搬运石头，女人们就去为陛下他们及众位将士准备些姜汤热食吧！”此一呼百应，赤诚之心可见一斑。

大雨绵绵不停歇，众人却是万众一心，干得热火朝天，已不分时日。

连续三个时辰就这样在众人的挥汗如雨中过去了，到卯时末大雨终於有了要停歇的意思。不二与皇帝互挽着手刚从河水中上了岸，就见到晁尚书孙州尹一干官员和武卫军几位将领分开人群满面欣喜地走来，众人齐齐跪拜，晁尚书喜道：“启禀圣上，洪汛已顺利度过，决堤处抢修成功，暂时无碍，臣已命人稍後加固。此次洪汛中无百姓官员伤亡，受害田地不至百亩，抚恤之事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看看众人，两岸百姓犹如初上凌州之时齐刷刷跪了满地。但心情却是完全两样，震天的恭贺跪拜声中皇帝让众人起身，方才还显严肃的脸上此刻看起来已是柔和非常。皇帝扬声道：“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千恩万谢的呼喊中，破晓之光应景而来，连绵了五日四夜的雨终於停了。皇帝侧过头面上隐隐带笑，不二也正好抬起头来看他，漾起一个春暖花开的笑容──如此，便是真正的拨云见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