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笃定了约定最终会面临结束,况且现在也有人在为宋子卫抱不平。他理当要为此感到高兴。至少等他们结束之后,污名便不会在宋子卫的身上流淌。
可是自己为什么还会因此而感到烦躁甚至是害怕呢?
白仲长放任自己仰靠在浴汤边上,从蒸腾的水雾中仿佛又窥见了那张洋溢着热烈而明媚的笑脸。
他实在是不明白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
难道是害怕在这场镜花水月里,宋子卫会陷的更深?
这样说来,依旧是当初自己设下这场婚姻之过,行到现在,他更是已经允了对方承诺,又如何能轻易撕毁。
白仲长沉沉叹了口气,心烦意乱的闭上眼。
他自诩冷静自持,还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挣扎过。
待他再次回到梧桐苑时,看见宋子卫还在鼓捣那个架子。
一会儿的功夫,整个葡萄架就差顶上的几个杆子了。周围的几个下人架起扶梯,宋子卫将袖子高高卷起,口里衔着几根草绳。脸颊上满是汗珠。待爬到高处时结果底下传上来的竹竿,笨手笨脚的打起绳结。
不一会儿,最后一根杆子也牢牢绑上,这下葡萄架子算是彻底完工了。
虽然现在是四四方方,光秃秃的几根,但待到仲夏,爬满绿藤必然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在他的怔愣间,宋子卫已经挥退了院子里一众的小厮,这时也看到了沐浴归来的白仲长,他眉欢欢喜喜迎上去,笑言道:“仲长,我搭好了。”
宋子卫的脸上沾上了泥点子,双手更是厚厚一层,有些已经干透了,皲裂的仿佛干涸的泥床。
是啊,他真的做好了。
只是因为自己一句不经意的称赞。
白仲长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神猛然一跳,他想他大概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了。
他是在怕这样好的人将来有一天会被他亲手摁进绝望的痛苦中。
而现在他唯一能补救得就是趁着树根还未扎入进深土里时,为彼此之间的约定加一个禁锢。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诡诈也罢。他势必要阻断顽强的根系在往下扎根的可能。
“子卫……”白仲长缓缓开口道:“你还记得我们在祠堂前的约定吗?”
宋子卫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了,但他还是应道:“当然记得。”
“那好。现在我们为它再加一个时间如何?”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子卫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急切的道:“你这是想要反悔了?”
“不,我没有反悔。”白仲长收回视线,又落在那双白底皂靴上,此刻竟胆怯的不敢抬眸。
他道:“我只是那份约定没有时效,若是到老都没有动心呢,这样岂不是凭白消磨彼此半生。”
听闻此,宋子卫的情绪已有所缓和,他道:“那仲长想要如何?”
白仲长指着角落里的那个架子,道:不若我们就以这幼苗为效,等哪天它要是凋零了,我们彼此就都放手吧。”
他不能磋磨人一辈子。
“好,我答应你。”
宋子卫不知道白仲长又在顾虑什么,但现在稳住人才是最主要的。所以沉默半晌后,他最终还是应下了。
既两人之间又有了这样的约束,宋子卫对这株幼苗便格外的关注。每日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去墙边看看长势如何。而在这样的日子里,献给陈县尉的画终于最终赶在寿宴前夕完成了。
纵然已经知晓白仲长的画技已入鬼斧神工之境,但当宋子卫展开画卷的时候还是难以抑制的发出赞叹。
“仲长之画,又有所精进了!”
这幅画摊开在桌子上已经一盏茶的功夫了,宋子卫还像是看不够似的,在细细赏鉴。
白仲长都不明白了,这不是献给陈县尉的画吗?他自己怎么看的这么起劲。他抿了一口茶水,道:“你……还没看够呢?”
“自然是看不够的。”
白仲长这一问,宋子卫更加来劲了:“你看这山峦起伏间,流水潺潺。而这其中尤以山下弹琴之人为最,闭上眼仿佛能听见那悠扬的琴音围绕而来。”
宋子卫正侃侃而谈,忽然他似想到了什么,转头提议道:“明日的寿宴,仲长与我一同前往如何?”
白仲长疑惑的看向宋子卫,关于宋家生意上的事情自己向来是不参与的。
他问道:“为什么?”
关于这个,宋子卫自有他自己的解释:“你看这如此深意的画,我之理解不过是浮于表面的一层,到时候若陈县尉问起,我必不能解释其中的深意。但仲长不同,此画乃是你所作。也能有更好的见解不是。”
其实宋子卫还有另外一方面的打算,他想既然白仲长已经有随时撤退的想法,那他也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在日常的生活中一点点的,慢慢的将人融进他的骨血里,这样等日后再起离开的念头时,撕扯的痛也会替他留人三分。
见白仲长久久不应,宋子卫耸拉着眉眼,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当然,若是仲长有所顾虑,我独自一人前往也无不可。”
“那倒也不是。”
白仲长发觉自己并不抵触这样的宴会,反而有些其他的激动。大概是他素常来听闻坊间传言,现在能更加清楚的看到生意场上的宋子卫是何模样了。
“那就这样说好了。”
宋子卫兴奋的一拍手,院外候着的青竹立时捧着一叠衣服进来。他兴高采烈的拿起那件轻盈飘逸的绸泡,领口上嵌着珍珠白玉,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手。
宋子卫抵在人身前比划。摩拳擦掌的道:“这是我让裁缝连日赶制的,仲长快试试看合不合身,正好明日能着新衣赴宴。”
到这里,白仲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原来这人是早有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