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仲长的印象里,宋子卫很少在这里的饭桌上谈论起正事。不仅是他,连宋老爷子都略感意外。
“什么事?”
宋子卫拨弄着碗里的饭粒,顿了顿,继而抬头毅然的问道:“儿子想问父亲,看民生如何?”
民生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不是他们寻常百姓所能思虑的,若是街头随意择一百姓而问,大都只会回答温饱,康健足以。他们为生存奔波都犹自不及。哪有时间考虑民生如何,家国如何。但宋老爷知道他这儿子现在提出来,绝不会是简简单单的一问。
宋老爷不急着回答,反而问道:“你又是如何想的?”
宋子卫没想到问题会回到这里这里,但他也直言不讳的道:“古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我以为百姓才是一国的根本,根本稳固才得安宁。一城乃至一县都皆如此。”
宋老爷为自己儿子的这番感悟赞许:“是也,伤本敛怨。但你今天应该不止想和我谈论这个问题吧。”
“父亲所言极是。”宋子卫想了想,开门见山的问道:“父亲,前几日是不是调取了幽都其他两地的存粮?”
“对。”宋老爷子夹起一块肉,不紧不慢的道:“怎么,现如今我连调粮的权利都没有了?”
“您当然有。儿子只是想问,在您挑梁赚的盆满钵满的情况下,是不是也清楚官府的所作作为。”
宋老爷夹菜的动作一顿,这才抬头睁眼看,锐利的目光对上宋子卫的步步紧逼:“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该赚哪些钱?”
“是,父亲既然也以为,民是为之根本,那为何要助长官府的这种作为,父亲就没想过这样的境况背后会带出怎样的隐患?”
“隐患?什么隐患,我只知道店铺因此进账良多。”
一直埋在心头上的答案成真,宋子卫一瞬间失望极了,而在这一刻,自小坚立起来的父亲那高大而又伟岸的身影也轰然倒塌。他看着眼前的父亲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般。
“父亲此举只顾眼前利益,不过身后行路,不思人之秉性,我是不是可以将之理解为奸商?”
“子卫!”
宋家生意上的事情,白仲长向来不参与,这次也是一样,原本父子俩在谈论,他只管用自己的餐食。只是眼看宋子卫情绪愈发激动,言语也多有冒犯,他怕事情要往不可抑制的状态发展。遂赶紧出声音制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宋老爷子倒是谈定,对着白仲长道:“无妨。”
然而他淡淡的瞥了宋子卫一眼,又神情自若的用起了膳,仿佛对宋子卫的失礼毫不在意。
“你又是民生,又是奸商的。那你告诉我你又是做了什么,能让你有这般底气指着自家老子狂言。你想救苦救难?但你不是也只敢偷偷摸摸塞个人。或者说你想公然与官府叫板?”
说到这儿,送老爷子冷哼一声:“我看你也得有能力把你那批被羁押的货先拿回来再说,而不是在这里像个跳梁小丑般。”
宋老爷子虽然在逐步让权,但对他这儿子,对商行的事情仍旧了如指掌,他知道如何用轻飘飘的一句话精准的扎入宋子卫的要命处。
不可不说,宋老爷子这招确实厉害,宋子卫原本气势汹汹的态度顷刻便萎靡了。
对啊,自己又做了什么?
他不可避免的想起早上发生的那件事。好像直到此刻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靠着激烈的言语掩饰着自己的伪善罢了,不然早上何至于那么狼狈的逃避。
宋老爷子瞧他这幅模样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又一冷哼,更进一步的讥讽道:“你若是想当个善人,也不用行商了,不如趁早改行直接出家当个和尚不是更好。”
最后这顿饭,宋子卫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走在回廊中了。
哎。
他沉沉的叹息。
这一天简直糟透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出路,明天又将要来到。一如这深长又曲折的回廊,是望不到底的迷茫。
白仲长一直在身旁默默的注视着,他其实不想过多的插手宋家的事,牵绊太多他怕最后不好抽身,但当他眼睁睁的看着永向日晞的丈菊就要枯萎进淤泥中时,
他第一次冲动的问道:“你想牵制官府?”
“是,官府强制和籴与草菅人命无异。”
今晚没有月光,照不出旁边水塘的美景,宋子卫没有力气再走,颓废的坐在游廊的石台上。
“只是……”在一片漆黑中,他慢慢陈列自己的罪状:“你不知道,今天早上我亲眼看到一户农家被抢,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出手相助,是选择逃避,选择了视而不见。现在想想我也是懦弱的,不,应该比之更甚。我甚至因此害怕牵连到自己身上,但最后,商行的货还是被扣下了。”
现在想想简直是一场笑话。
宋子卫也确实苦笑着出声。
“……子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