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千万不要从圈子里出来。”猴子如是做结。

周向青不知道孙钊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但她的确渐渐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她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满是冰水的池塘里，而一股暖暖的细流渐渐触及她的后颈。如果她是一个人，她可能会觉得这就像是南方潮湿冰冷的冬天里打开了淋浴莲蓬头；但由于她不是，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这到底像是什么。但周向青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与她记忆中相似的东西。

一个若有若无、不太清晰的梦境。

在那个梦中，她似乎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就是渐渐感受到什么温暖而厚重的东西在尝试包裹她的身体。她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使不上力气，就像是一个喝醉的老人，或是吃得太饱而想睡的胖子。

“我感觉有些累了。”周向青说。

“哦，这是正常的。沈愈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也差不多。所以她特别讨厌，于是就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

“她很不想在我们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弱点。或许我们以前经常捉弄她，但那也只是小时候的事情。只不过她似乎从来意识不到这一点。另外，她还觉得我们是一群权力欲望过于旺盛的蠢蛋，总想着把她亲亲爱爱的老师的遗产给抢走。”猴子答道，显然语声中不乏怨气。

“所以你们是一群权力欲望过于旺盛的蠢蛋吗？”周向青问。她在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吃了一惊。她平时并不会这样做的。

猴子吃吃笑了。“这是第二个她不喜欢的原因。她平时绷得很紧，紧得跟琴弦一样。但这时候她就会变得像个傻瓜。好了，对于你问题的答案是：或许是。另外，如果你不想让我最后取消回答问题的许诺，就不要再问这种过于主观的私人问题。”

“抱歉。”但她觉得，沈愈对孙钊的定语或许并没有下错。她好像同时把这句话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因为她看到猴子脸上露出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怨怼表情。

“我们之间的事，你就不要再提了。”猴子开始挠他快要变秃的侧脸。

周向青在金色的光圈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那种温暖的包裹感越来越强，流过她身体的已经不再像是水，而像是浓稠的沥青。她的心态也从舒适渐渐变成了不安。

“你的人格化进度怎么样了？”周向青问。

“哦，快了。就快了。”猴子答道。“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变化吗？”

“我的确是有点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但我周围又明显什么都没有。”周向青说。

“嗯，这种细节各人有个人的不同吧。沈愈当时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吊着。我推测，这都是你自己已经遗忘的一些数据碎片，因为新数据的输入而被重新激活了。说不定，这些都是你们大崩溃时候的经历。你们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大崩溃的时候做了什么，不是么？只可惜沈愈完全不让我研究她。”猴子说这话时，轻轻掰着自己的手指，似乎也同样安静不下来。

“我在大崩溃的时候做了什么……？”周向青重复了一遍孙钊的话。

“不用在意，我也只是随便推测。这种记忆残片可能是任何时候的东西，虽然被忘掉的大概率是大崩溃时期。我们修复的仿生人基本都是这样的。但你和她不同。修复她的是我们共同的老师，陆江雪。修复你的，大概就是你在找的那个弗莱了。这种不同可能也跟修复时采用的技术有关。”猴子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向青的苦恼。他只是一会儿看看上面，一会儿看看下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修复时采用的技术。”周向青重复道。她感觉自己变笨拙了好多，只会重复对方的话，而完全无法思考。这种感觉让她渐渐烦躁起来。

但猴子并没有回复。他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叫了起来：“你看，你看！”

周向青扭头看去。空中无数的星辰——那些原本代表各种知识和信息的发光枢纽正在重新排列组合，从而形成一些新的形象。她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大概太多信息正在占用她大脑的空间，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猴子倒是显得格外兴奋。“你看！这是这些知识聚合而成的属于你的叙事。不过，严格来说，它不可能属于你。只不过，由于借用你的人格模板，这些信息重新组合了。如果每个人都可以这样重组自己的图书馆，那该多么伟大！只可惜，个人在图书馆面前实在过于渺小了。一个雕版可以印刷一千本书籍，但这一千本书的纸页也会把雕版给磨没了。当然，这个数字是我乱说的，我也不知道多少本书会磨平一个版。但道理总归是这个道理。用一个人类人生的范式去解读整个数据库，那么只有磨尽理智，最后发疯这个下场。但是，在我的设计下，通过仿生人那比人类更难以改变的本性的作用，最终这种叙事还是完成了！马上就……”

空中的星辰渐渐形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只不过，在那个尚不具备清晰面庞的辉光下，还有一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猴子！你在干什么！”

沈愈咆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