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向青的答复,猴子满意地笑了。它挠了挠脸颊,再次一挥手。这一次,他们两个人是真的站到了学院大图书馆的正中。这个空间仍然保持着它的安静优雅,如果优雅这个词能够形容空间的话。何况孙钊刚才不是想要给这里增加一个人格么?周向青想,如果一座图书馆能够拥有人格的话,那应该就是一位优雅的女士。
“那么,现在我就要开始调整了。”猴子说。它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细细长长,一端削成圆锥的棍子,用棍子的尖端围着周向青画出一个圆圆的光圈。不同于这里漫天星辰那柔和的银色,以及星云那淡淡的虹色,这个光圈是耀眼的金色。“你就在这里面好好坐着。”
“这是在干什么?”周向青好奇地问。
“为了限制你人格的作用范围,”猴子漫不经心地说,似乎划出这个圈子要集中他非常多的注意力,“毕竟我不希望你自己也被这个系统当做是要捕获的目标。”
“我可以说话吗?”
“貌似我并没有阻止你说话吧。想问什么就问好了。作为教授,本来就应该被问。我也必定会回答。”猴子对自己的身份颇为骄傲。
“谢谢。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因为这对于整个系统来说很不寻常,不是么?我觉得应该之前没有人尝试把图书馆加上一个人格吧?”
猴子发出一声嘲讽的笑。“那你真的太小看人类的癖好了。实际上我们并不一定必须把你们——仿生人——做成‘人’,不是么?”他用力强调了“仿生”两个字。“实际上,人类对于复制自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不管什么东西,都会下意识的人格化去理解。这也是最早的万物有灵论的心理来源。民间信仰中,动物也好,虫子也好,甚至是一个碗一个盆,一把伞一把刀,都会根据它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时间而获得灵魂,实际上就是人格。对于那些概念性的东西,比如一家商店、公司、国家、民族,也同样会拟人化地理解。毕竟,这世界上最简单的思维方式,就是把一切事物都当做是自己。”
“所以的确有人尝试把图书馆加上人格啊。”
“那当然了。实际上人类一开始开发的人工智能,也差不多就是一个能够对话的图书馆。所以在遇到‘树和蛇’,并根据它的需要而制造出图书馆这个概念的时候,我们也想将其人格化。只不过,结果并不是那么好看。”
“结果怎么了?”
“崩溃了。就跟你们当时一样。”猴子简短地说。他画完了第一个圈,开始在这个圈外画第二个。
周向青隐隐感到一丝不快。猴子的话里似乎有一点指责的意味,或者是从工具使用者的角度,从上而下做出的体验评价。
“那你现在还要借用我来做人格化,就不怕再次崩溃吗?”她问。
“哦,那倒是没什么。因为我们后来找到了崩溃的原因。所以我才在这里画这个圈子。”猴子说。
“这个圈子有什么用?”
“你应该知道,仿生人在接触活化机械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发生一些数据的交换。这很正常,就像两块金属贴在一起时会有‘冷焊’现象,就是原子的互相渗透扩散;而女人在怀孕时,母亲的细胞会和胎儿的细胞也同样会发生微嵌合,让母体拥有婴儿的细胞,而婴儿也拥有母亲的细胞。而学院的图书馆,是人类历史中无数自相矛盾的一系列信息的集合,这个信息量过于庞大,所以这种数据交换也就变得相对很大。最后,的确,图书馆具有了人格;但仿生人也被图书馆所侵蚀了。”
“我还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周向青想到了自己在易谦明大楼中的遭遇。
“哦呵呵呵。”猴子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如果是把你的大脑和活化机械直接连接,可能后果没有这么严重。但可惜的是,这里是‘树与蛇’,你并不完全是你脑子里的你,而是在蛇体内模拟的你。所以,严格来说,你和图书馆之间,并没有一层物理屏障,有的只有算法。而算法这道墙,就过于脆弱了。在人工智能训练的最早期,同样的案例很多。人工智能总是被使用者的数据所污染。于是我们借鉴人类自身的情况——人类就喜欢这样——为它们设计了一个类似遗忘的机制。当人工智能接触大量信息的时候,就会触发这个机制。你会把经历中的大部分非重复性的内容都忘记。所以,在正常情况下,这种数据交换不会造成太多影响,因为你会把大部分东西都忘记。这是强制性的,为了保护仿生人的核心功能不受损。只不过,图书馆由于其过大的信息量,超出了这个遗忘机制的限制。”
“超过限制就会崩溃吗?仅仅是数据交换而已啊?”周向青问。
“并不是这么简单。”猴子已经画完了第二个圈子,开始在两个圈子之间添加花纹。那些花纹看起来像是不同语言的文字,以及具有某种意义的符号。“如果大量数据进入你的大脑,但这些数据对你来说并不是关键进程,那么你会怎么办?”
“把它设为待办,然后在大脑空闲的时候再处理它。”
“没错。那么你的大脑什么时候空闲呢?”
“睡觉时间。”
“对了。但如果这个数据量大到你全部的睡眠时间都无法处理呢?”
“那么只能利用白天处理强度没有那么高的时候来处理,或者就像你刚才说的,忘记。”
“就是这么回事。只不过,你在处理这些数据的时候仍然要占用大量性能。所以你会出现进程之间的相互干扰,重要数据被覆盖而遗忘重要的内容,于是你渐渐会变得……”猴子已经画完了花纹,他拄着那根细长的棒子,歪着头想了一会,说:“像是白天见鬼一样。抱歉说得如此含混,但这就是人类的认知方式。”
“所以你的圈子就是为了限制这些数据对于我的干扰吗?”周向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