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依旧撑着旗挺直了脊背,只要他不倒,这面旗帜便不会倒,这摇摇欲坠的战线,便还有一丝维系下去的可能。
一支流矢擦着李俶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他却恍若未觉,只挥刃格开正面劈来的一刀,此时侧翼寒光一闪,一柄长矛刺向他肋下空门!
李俶瞳孔骤缩,力竭之下,回防已慢了一瞬。
就在那矛尖即将及体的刹那,“铛”的一声,一柄长剑倏然横亘而来,架住了这必杀的一击。火星迸溅中,持矛的叛军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矛脱手飞出。
李俶连忙转头,对上了一双映着血火,又燃烧着愤怒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手腕一抖,震开叛军,剑势反手一招,便将另一个扑上来的叛军斩翻在地,动作干脆利落,鲜血溅上那人苍白的脸颊,他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倓儿?”李俶的声音干涩嘶哑,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似乎隔着尸山血海,遥远而不真切。他是不是已经力竭产生了幻觉?还是这濒死之际,上天给他的最后一点慰藉?
“闭嘴!”李倓低吼一声,剑光织网,将李俶护在身后,硬生生在绝境中劈开一小片喘息之地,“留着你的力气,杀出去!”
池清川已带着精骑卷入战场,如礁石分浪,暂时稳住了这处摇摇欲坠的阵脚。那江湖客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手中拿着柄花里胡哨的武器左支右绌,看似险象环生,却总能堪堪护住几人的背心空当,嘴里还念叨着:“啧,这波怪刷新得也太密了……”
李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片刻的恍惚已被压下,他没有时间去想李倓为何在此,战场瞬息万变,生与死只在一线,他必须得抓住这波战机。
“向东南,与李嗣业部靠拢!”李俶嘶声下令,残存的亲卫迅速向中心收缩。李倓一语不发,只是将李俶护得更紧,朝着他指挥的方向,一步步碾着血肉向前推进。李俶喘息着,试图挥动残存的链刃,却被李倓一把按住手臂。
“你的手在抖。”李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像冰一样,“别死在这里,李俶。你的命,现在不全是你的。”
李俶手臂一僵,抬眼看向李倓。弟弟的眼神在火光与血光中含着太复杂的东西,有恨,有怒,有不甘,还有他不敢深究的灼人的痛楚,像是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带着一身硝烟来质问的幽魂。
而他此刻,无力回答任何质问。
李倓带来的铁骑和回纥骑兵分两翼奇袭,将敌方的阵型搅得大乱。叛军腹背受敌,攻势顿时一滞,唐军本阵压力骤减,原本摇摇欲坠的战线竟稳住了,在前军将领的带领下开始反推。李倓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剑光暴涨,硬生生从越来越薄的叛军包围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
数骑不再恋战,护着李俶,冲出了这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中心。
“殿下!”一名满脸血污的将领奔来,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叛军帅旗已动,安守忠部开始后撤!李嗣业将军正率军掩杀!”
李俶点了点头,哑声下令:“传令,各军稳步追击三十里,不可冒进。优先收拢我军伤员,清点伤亡,救治伤者。”
“是!”
命令被一道道传递下去。战场上传来追杀溃敌的呼喊声,胜利的喧嚣之下,更沉重的代价,在每一寸浸透鲜血的土地上弥漫开来。
直到这时,李俶才仿佛被抽去了支撑的力气,身形晃了一下。一直护在他侧方的李倓,瞬间伸出手,稳住了李俶的手臂。
李俶借着这微弱的支撑,重新站直,他环顾四周,亲卫折损大半,幸存者也个个带伤。远处,士兵们正在尸体堆中翻找尚存气息的同袍,压抑的痛哼与哀泣随风飘来。
“回营。”李俶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
进了大营,李俶一拉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下,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握不住缰绳。
李倓勒马,停在与他并肩的位置,沉默地看着他。
李俶喘息稍定,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倓。
“为什么来?”
声音很哑,被硝烟和嘶喊灼过,又因着力竭而虚浮。
李倓沉默着,他脸上的血污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衬得脸色有种冰冷的苍白。
“来要一个答案。”
“答案?”李俶重复了一遍。
“嗯。”李倓应了一声,“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风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吹起,拂过沾染血污的眉骨。
“我想知道,在那些责任和大局的后面,在所有人都在看你如何做天下兵马大元帅、未来储君的时候,李俶,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李俶的呼吸滞住了。
想?
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想起无数个昼夜,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阵亡名录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灵武朝廷里那些猜忌的目光。每一次排兵布阵,推演计算,明知道某些牺牲可以避免,却不得不将那些筹码,一枚枚推上赌桌。他想起天泣林边那道要他弟弟性命的圣旨,那一刻冻结血液的恐惧与暴怒,以及此后每一个深夜,盘桓在心头的,挥之不去的后怕。
他怎么想的?
他不敢想,不能想。
他必须只想长安,只想胜利,只想如何用更小的伤亡去达成那个唯一的目标。他必须成为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一根不会弯曲的旗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唯独不能是“李俶”。
“倓儿……”李俶的声音更哑了,喉咙发紧,像被砂石磨过,“这条路上,每一步落下都踩着尸骨,有敌人的,更多是我们自己人的。我知道。”
“长源先生是对的,直捣范阳断其根本,才是正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更长久的安定。我知道。”
他重复了两遍“我知道”,每说一遍,脸色就苍白一分。
“可灵武要的,是两京,是尽快宣告天下,新君乃天命所归,是大唐法统所在。”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所以我只能选这条路,用血,用命,去填,去换。哪怕这血,这命,多到让我……”
他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至于我自己怎么想,倓儿,走到这一步,‘李俶’怎么想,还重要吗?”
“我的想,改变不了灵武的旨意,扭转不了朝堂的算计,救不回今日战死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在每个这样的夜晚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明知代价惨重却不得不走的路上,并且,还要继续走下去。”
“这就是我的答案。”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至少现在,没有。”
这答案简直一塌糊涂,好一个没有第二条路,所以他李俶就能把自己变成这盘棋里最固执的那颗棋子,用自我献祭的方式,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不重要?”李倓踏前一步,咬牙道,“你觉得不重要?”
“你以为你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就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唐?可你凭什么觉得,你这样做,那些为你、为这面旗帜倒下的人,就能死得其所?你又凭什么觉得,我看着你这样,能心安理得地留在你所谓的安全地方,等着听你哪一天战死沙场的消息?!”
“倓儿……”李俶试图打断他。
“你闭嘴!听我说完!”李倓低吼,眼眶隐隐有些发红,“是,灵武要长安,圣人要正统,朝堂要脸面!可天下是天下,李亨是李亨,他们怎么想,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你李俶怎么想,对我很重要!”
“你说你没有第二条路,好,那我就来当你的第二条路。”
“你想守住这个天下,你想结束这场战乱,你不想让更多的人像今天这样死去,那就别只想着怎么把自己填进去!”李倓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夜的空气带着铁锈味冲入肺腑,“你的命有我一半,你的路,从此也得有我一半,你休想再把我撇开,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那条绝路上走!”
话音未落,李倓伸出手,攥住了李俶的前襟,用力将人狠狠拉向自己,额头抵上兄长的额角,呼吸粗重又滚烫,喷在李俶的脸颊。“你若是再敢把自己填进那个无底洞里,我就敢把天捅个窟窿,把你挖出来!”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李俶的唇说出来的,气息灼热地钻入,李俶没有再说话,回答李倓的,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吻。
带着硝烟气的吻,不似风月间旖旎情事,更像是一场搏斗,牙齿磕碰在一起,唇舌交缠间是铁锈般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血。他们互相撕咬,吮吸,吞咽着对方的气息,也吞咽下那些所有的痛楚、愤怒、不甘。
过了许久,李俶先松开了力道,微微后撤,气息凌乱不堪,唇上带着被咬破的痕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倓,弟弟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正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却依旧执拗地盯着他,像一头盯紧了猎物绝不松口的小兽。
李俶抬起手,拇指抚过李倓唇上被自己咬破的地方,拭去那一点血珠。
“疯子。”他低声说。
“彼此彼此。”李倓哑着嗓子回敬,顺势抓住了李俶抚在自己唇上的手,紧紧握住。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声打破了静默。是那个江湖客,他不知何时溜达到了一堆从战场上清理下来的杂物旁,正用脚尖拨弄着什么,嘴里嘀嘀咕咕:“奇了怪了,刚才那阵妖风邪气,专往我包袱里钻……咦?”
他弯腰,从一堆沾着泥污的破布和断箭下,拈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傍晚时李倓扔掉的那张写着不祥诗句的纸笺。
只是此刻,那张纸被雨水冲去的下半阕,此刻竟凭空出现了,炭条的字迹歪歪斜斜,江湖客就着营火昏暗的光,眯起眼睛,慢慢念出了声:
“春泥深护旧时种,新蕊还发劫火中。
莫道人间歧路尽,残棋勘破又东风。”
“原来有下半截啊……”江湖客啧啧嘴,对着火光又端详了几眼,确认了下这些凭空多出来的诗句不是自己眼花。他将纸小心抚平折好,塞回自己怀里,拍了拍。
“这才对嘛,”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夜色下那对沉默不语的兄弟听,“有头有尾,跌宕起伏,死局里也得透点活气儿,才算个完整像样的故事嘛。”
他晃了晃手里的空皮囊,发现最后一滴酒也已入喉,便有些意兴阑珊地咂咂嘴,将皮囊塞回腰间,转身慢悠悠地走开,嘴里哼起了谁也听不懂的小曲,身影渐渐融入营火照不到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