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简裂处王孙散,书页合时名姓空。
骨血成碑碑未朽,残局化雨雨还逢。』
“从哪儿找来的诗?还只有上半阕。”李倓抬起眼,目光落在几步外那个抱剑倚着残柱的江湖客身上,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也太不祥了吧?”
“祥不祥的,得看人,也得看事。”江湖客咂咂嘴,从怀里摸出个瘪了的皮囊,仰头灌了一口,才接着道,“至于从哪儿找的……路过太原时,在一处烧塌的酒肆墙根底下瞧见的,炭条写的,雨水冲了大半,就剩这四句还清楚,我看着字里行间那点子不甘心的劲儿,倒有几分像你。”
“像我?”李倓冷笑一声,指尖一捻,纸笺发出些窸窣声。
“指下留纸啊王爷,这可是孤稿,就一份。”江湖客的声音又幽幽地飘过来,“而且我还以为你不会信这些祥不祥的,你看起来像个不信鬼神之论的……嗯,唯物主义者。”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有些含糊,李倓没有听懂,也没有探究的兴趣。这位从南诏晃荡到马嵬驿,从太原追随到洛阳城,总是在李倓面前刷着存在感的江湖客,嘴里惯常是些让大唐人听不懂的话。
不信鬼神之论吗?
若这世间真有鬼神,也绝不在那些高坐庙堂、金漆剥落的泥塑木雕里。姐姐的魂魄从未入梦,南诏之乱中枉死剑下的亡魂,也未曾化作扼住咽喉的梦魇,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真正将他几乎钉死在天泣林冰冷潭边的,是那道加盖了玉玺的圣旨,是人心算计,是冰冷的不容置辩的权力。
鬼神太过虚无缥缈,而人世间的刀,才真正见血封喉。
“祥瑞不过是人心虚妄的寄托,凶兆也不过是败者事后的托词。”李倓松开手指,那张纸笺被风吹得飘起,打了个旋,落在瓦砾之间,“事在人为。败了,是自己无能,赢了,也未必是天意垂青。”
江湖客看着他,眼神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那你现在,算是在‘为’,还是在‘候’?”
李倓侧过头,望向北方,那是范阳的方向,是李泌坚持要直捣的根本。
然而缩居灵武的那个人,他的父亲,当今天子李亨,要的不是根本和正确。他只想尽快收复两京,向天下证明他这个“承天应命”的新君,有光复社稷的能力与气运。两京在手,便是煌煌正统,便是民心所向。
哪怕代价是旷日持久的鏖战,要用更多白骨铺就通往皇权的地阶。
他的兄长,广平王李俶,天下兵马大元帅,选择了这条更艰难,牺牲更大,却更符合“圣意”的路。
——长安。
这个决定,李俶从未与他商议,只是在那夜帐中,以那样一种近乎诀别的方式,让他留下、等待,让他活着。
哈,这就是李俶,永远将责任与大局置于对错之上,为此付出的代价,哪怕是李俶自己的性命,便都是应当。
可李倓不这么想。
他真想反了。
反正李亨早已在天泣林一纸诏书将他赐死,父子名分,君恩臣义,在那冰冷的潭水边就已经断绝了。是李俶,是他那个永远在背后收拾残局的兄长,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藏匿至今。
他如今这条命,某种意义上,是李俶“私相授受”而来的。他本可以无所顾忌,提剑北上,去践行李泌那条更正确的路,哪怕被斥为叛逆,与朝廷兵马刀兵相见。
但是……李俶不能。
李亨已经用杀第三子,来惩罚、警告了他的长子。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皇长子兼天下兵马大元帅,李俶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若此刻再违逆那道“先复两京”的明旨,失去的恐怕不止是兵权,更是他自己和身边更多人的性命。
李俶不能反,亦不能显露出丝毫不驯。
所以他选择了那条明知代价巨大却不得不走的路,他将自己置于最险处,也……将李倓置于了最痛处。
“在‘为’什么?又在‘候’什么?”江湖客的声音将李倓从翻涌的思绪里拉回。
李倓沉默着,目光凝在北方沉沉的夜色里。他起身纵马之时,为的是试图收拾这盘因那个决定而愈发残破的棋局,候的是一个答案,一个李俶亲自给出的答案。
“去长安。”他对身后沉默的池清川开口,“追上唐军的旗帜。”
他不要等待天意,也不肯盲从圣意。
他要沿着那条他兄长走过的、布满血与火的路,一寸寸地找过去。他要亲眼看看,那些所谓的责任与大局,究竟将人磋磨成了什么模样。他要亲口问问,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生死一线的间隙里,他的兄长,可曾有一刻,想起过那个被留在安全后方,却宁愿与他一同赴死的弟弟。
江湖客看着建宁王仿佛要刺破夜色的背影,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解开了旁边拴马的缰绳。
“新刷到的羁儿啊,跑得一定很快。”江湖客打了个趣,却也叹了口气。
他有些想念十三了,十三不在,他讲冷笑话都没人听得懂。
马蹄声渐次响起,踏碎废墟中死寂的夜,朝着前方未知的黎明与战火,疾驰而去。身后那截写着不祥谶语的诗句,与记载着倾覆与离乱的残垣,一同被抛在了黑暗之中。
骨血成碑,碑为谁立?
残局化雨,雨何时逢?
风卷着关中的沙尘,打在脸上,到处都是硝烟与血腥气,李倓伏在马背上,耳畔听不见别的,只有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沿途的景象尽是被焚毁的村落,焦黑的断壁无言矗立,水井边打翻的木桶早已干裂,田垄间倒伏着无人收殓的尸首,男女老幼皆有,大多被剥去了衣物,在寒风中僵硬发黑。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如菜色,眼神空洞,像潮水般沿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涌动,看见这支疾驰而来的数百轻骑,也只是麻木地让开道路,连惊恐的力气都已失去。
“……天哪,这都是第几批了……”江湖客策马跟在他身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李倓抿紧了唇,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战乱疮痍,但这一次,每一处废墟,每一具尸骸,都在尖锐地质问,这就是为那些可笑的煌煌正统而必须付出的代价?用千里焦土,万家离散,来换取那座名为“长安”的城池?
马蹄踏过干涸发黑的血迹,绕过倾覆的辎重车,越靠近香积寺方向,战争的痕迹就越发密集。一路上尽是折断的箭矢、破损的旗帜,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引来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们遇到了唐军的溃兵,三五一伙,失魂落魄,还未从那场可怕的遭遇战中回过神来。从他们语无伦次的叙述中,李倓拼凑出了前线的详情,十五万大军行至香积寺北,猝然与安守忠十万叛军撞上,双方都来不及展开阵形,便轰然对撞在一起,互相砍杀了近三个时辰,尸积如山,血流成渠,唐军一度被叛军精骑冲乱阵脚,中军动摇,帅旗都几近隐没……
李倓的心不断下沉,他不再询问和停留,只是不停地催马,将身后的一切都狠狠甩在身后。他只要一个答案,一个活生生的李俶。
终于,在如血的残阳染红了天际层层叠叠的云霞时,他们听到了前方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与金铁交击声,空气剧烈地震颤着,连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微微发抖,旌旗的残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分不清唐字还是燕字。
李倓勒住战马,抬手止住身后队伍,无需他多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前方仍在忘死搏杀的人马铺满了视线,密密麻麻蠕动的黑点,如同两窝疯狂撕咬的蚁群,战线早已模糊不清,化作一团巨大的、混乱的、不断喷溅着血沫的死亡漩涡。
三四个时辰的鏖战,足以将任何精锐的士气与体力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本能求生的欲望,驱动着早已麻木的肢体继续挥舞兵刃。战马哀鸣着倒下,断了手臂的士兵茫然地站着,直到被另一柄刀砍倒;有人肠子流了一地,还在用最后的力气向前爬行,在焦土上拖出深褐色的痕迹。兵器砍进骨骼的闷响、垂死者绝望的怒吼与哭嚎,混成一片属于地狱的连绵不绝的声音。
这就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惨烈的战争,将全部的血肉粗暴地投入了这座绞肉机,让活生生的人与希望,连同泥土一起,研磨成铺满大地的红色泥泞。
代价。
这两个字如此狰狞地砸了下来。
看啊,这就是圣人要的煌煌正统、天命所归,用数万具这样的残破躯体,用他们被踏碎被遗忘的名字,用他们身后无数个沦为焦土的家园,去换取一座城墙围起来的符号!
鬼神?天意?
哪有什么鬼神,能比得上人心催生出的这头名为“战争”的怪物更可怖?它不吃香火,只吞噬血肉,后世万代功业也不过是由无数枉死者的不甘与绝望浇铸的碑,矗立在每个幸存者夜复一夜的梦魇里,也刻在李倓此时被刺痛的眼睛里。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那份灼烧心肺的愤怒源于何处,不仅仅是对高踞灵武深宫的圣人的恨意,他的目光越过尸山血海,死死锁住那面在血色漩涡中艰难高举的唐旗。旗下,广平王李俶,他血脉相连的兄长,满身浴血,链刃卷缺,却仍挺立如磐石,牢牢钉在战阵最吃紧处。
元帅身先士卒,不退半步,这比任何严苛的军法和激昂的鼓动,都更能驱使着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像潮水般一次次扑向叛军,然后碎裂成更细小的血沫。
他选择了这条通往长安的,必须以血沃之的路,便将自己也化作了铺路的砖石,与所有士卒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前一步,承受着最密集的刀锋箭矢,让所有的牺牲,包括他自己的生命,都显得悲壮而值得。
这比单纯的冷酷更让李倓寒冷,因为冷酷可以憎恨,可以反抗。可这种宏大而光辉的献祭,却引领着身后所有的将士,将每一分残存的气力都释放出来,填入这无底的深渊。
李倓的愤怒,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恨李亨的旨意,恨这场战争本身,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同样在恨着李俶,恨他为何要如此不惜己身,恨他为何要将这染血的沉重冠冕戴得如此理所当然,恨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铸成了这残局中最显眼的一枚棋子,落子无悔,只能向前,直到终局,或粉身碎骨。
他带兵驰援,冲阵而来,为的是从敌人的刀下救出兄长的性命。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修罗场,目睹李俶在这修罗场中的位置与姿态,他才骤然惊觉。
他要从什么东西手里,救回他的兄长?
叛军的刀剑固然锋利,可真正将李俶死死钉在这修罗场中央,让他半步不能退的,却是那面纛旗所代表的千钧重负,是史册将来可能写下的“唐室中兴自此始”的那一笔,比刀剑更无形难以挣脱的枷锁。
他要救的,是那个曾经城北山崖向他伸出手,在天泣林中不顾一切将他捞起的……李俶。
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不是注定要承继社稷的储君,仅仅只是他的兄长。
旌旗猎猎,吞没无数有名无名的嘶喊,他救不了这遍地哀鸿,也未必能撼动那架已然隆隆行至半途、注定要以血为薪的战车。
但至少,他要冲进去,站到他身边。
用这身早已被天子落下死罪的血肉,用这柄同样染过无辜者鲜血的剑,在那面大唐的纛旗上,留下一道属于李倓的、叛逆的、不合时宜的裂痕。
李倓伏低身子,胯下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着浸透血水的焦土。
“池清川!”李倓的声音被战场喧嚣吞噬了大半,但他知道身后那沉默的人听得见。
无需多言,池清川只一点头,手已按上枪柄,他身后那数百轻骑,大多是曾追随建宁王出生入死,又在赐死风波后被池清川重新聚拢的旧部,此刻默契跟随。李倓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那纛旗的方向直冲而去。池清川与数百骑紧随其后,狠狠楔入混乱战场的侧翼。
杀红了眼的叛军冲至面前,李倓无心理会,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弧光,荡开前路。剑光过处,扑来的士兵喉间一凉,便已颓然倒地。
近了,更近了。
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在烟尘血雾中时隐时现,旗下,李俶的身影终于清晰。全身被血污浸透,手中的链刃一只卷了刃,另一只也不知去向。他身边的亲卫已所剩无几,且人人带伤,却仍小心拱卫着他,用身体和残破的兵刃,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