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人难得这么齐,不如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牌我都带来了。我们正好六个人,直接投骰子决定,如何?”朱袖明明没有带包,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硕大的骰子和一包卡片。
李俶似乎对这种充满未知的游戏很感兴趣,二话不说拉开椅子坐下,一脸期待地看着李倓。
李倓,虽然平日自认运气尚可,但在这种需要一些“随机性”的游戏中,就从来没有赢过。出奇遇同理。最近出的两个奇遇还都是靠李俶,在因缘巧合下获得的。
但李俶都坐下了,他也没有不参与的道理,只好在他一旁坐下。
“那我开始发序号牌了,然后——”朱袖扔出她的骰子,“是6号喔!”
李倓看着他手中写着“6”的号码牌,心道果真如此。
“是李教呢,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李倓果断道:“真心话。”
“那你来抽牌……”
“等等。”一直默不作声的叶闻柳突然打断朱袖的主持,一脸的“我好像开窍了”,表情严肃得似乎要入党,“我有一个问题,可以请教一下李教吗?”
朱袖看一眼李倓,得到李倓的同意后才说:“你问吧。”
叶闻柳显得特别认真,他甚至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李倓鞠了一躬,惊得李倓也忍不住坐直了。
“那么,我问了,请问李教,你是和陛下在一起了吗?”
李俶扑哧笑出声。
杨逸飞在空中打出一串点点点。
明觉闭眼无可奈何地摇头,忍不住开始转动手中的佛珠。
谢九思推了推单片镜,也被他无语到了:“我还以为什么问题。小叶啊,你能不能问点大家不知道的。”
“啊?”叶闻柳疑惑,“不知道什么?我确实不知道啊。刚才我还听到陛下唱‘可笑可叹可痴狂’才恍然大悟的,难道不对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倓脸色一沉,招呼朱袖重开。
“不是,怎么没人回答我的问题!”
朱袖递给他一个“继续领悟”的眼神,重新发牌。
第二轮,李倓看着骰子上的数字又和自己卡片的数字一致时,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直接抽吧。左边是真心话,右边是大冒险。”
没人管仍在暗自苦恼的叶闻柳。怕被要求现场亲一个,李倓的手毅然伸向了真心话。
只见卡片上赫然写着:
“你是什么时候对恋人动心的?”
连带着李倓,除了叶闻柳,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李俶。
是什么时候呢?李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面,光滑的银圈在指腹转了又转。
虽然其实一直以为自己忘了,直到刚刚。他以为心动这件事,等时日久了,就像他早年受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冷眼与漠视,没过几年便也抛之脑后了,毕竟恋爱都谈了,谁还去天天琢磨怎么谈上的。
他幼时便被送去吐蕃,那里的冬天比长安冷得多。他后来才知道,那时从地理上讲已经是一个相对温暖的时期,但风从雪山上刮下来,刮进领口袖口,依然能刮进骨头缝里。
他便在一日日的风雪里,意识到了自己是恨大唐的。于是这恨便也和吐蕃的风雪一样,不知不觉长在了骨头缝里,密密实实,轻易拔不掉。
后来辗转到南诏,他又把恨藏得滴水不漏,面上总是波澜不惊。他知道自己是李唐的弃子,知道他们居然送他一个嫡系的皇子去吐蕃,是因为他可以被舍弃,知道那个皇位上的人从来没有把他当回事。
他有些旧账,迟早要找李唐算清楚。
所以李俶找来时,他自认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他幼时算是与这位兄长一齐长大,可在远行那日,他等了又等,却没见到他来送。
九天的密报上说他仁厚,朝中的人说他宽和。长歌门没少批评太子,却也没说过这位广平王的不好。李倓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又都折成没用的废纸丢掉。仁厚也好,宽和也好,那不过是李唐中人惯用的面具,谁都会戴,戴得好的那个才能活得久。
他不信这个幼时的好哥哥。他如今谁都不信。
李俶到的那天,天上正下小雨,湿漉漉的雾气把远山都遮了。李倓站在廊下,看见他从雨里走来,身上的锦袍被雨打湿了一片,他也不在意,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许久未见不认识了,像是棋逢对手在斟酌,又像是……久别重逢,在珍而重之地把人放进眼里。
“倓儿,久等了。”
李倓当时心想:说得倒好听,我同意你这么喊我了吗?
他跟着他走,一路上不冷不热地应付着,把自己缩得严严实实,像一只藏进壳里的王八。任凭外头风雨飘摇,他在里头纹丝不动。
他不信李俶对他在南诏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结果等了又等,没有其他人来找他,也没有其他人来问他。甚至李俶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叫人给他送点心、送毽子、送各种东市西市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依然把他当个年纪不大的富贵闲人一样养着,又像是还在百孙院的时候,见到什么新鲜玩意都要分给他。
南诏那么大动静,李俶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吧?
因此,李倓头一回收到点心的时候放在桌上看了半天,心里琢磨着“一合酥”的下一幕是不是就是“盒中无果”了。
他静等李俶的后招。结果万万没想到,他等来的后招居然是一碗长寿面。
再后来,李倓等来了那支箭。
李倓至今也说不清那支箭里头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或许是过了段日子,他才恍然意识到,大概这便是李俶的后招。李倓其实见过太多苦肉计,见过太多以退为进,见过太多人用一点皮肉去换取别人的信任。但是堂堂皇长孙,美名遍天下的广平王,何苦用这种自损贵体的办法来算计他?他的算无遗策,就体现在这么亏本的买卖上吗?
箭尾的羽翎带着哨音而来,李俶侧身挡了过来,随后踉跄一步。箭穿过他肩头,血洇开来,把黑白的劲装染了一大片。广平王殿下便像一片羽毛、像吐蕃的雪花、又像是大火后一粒轻飘飘的余烬,倒进了李倓怀里。
李倓愣在原地。
以他的武学造诣,自然知道对于李俶这位进可“节制天下兵马”,退可“可开宗立派”的广平王来说,这一箭只是无足轻重的皮肉伤。他也知道李俶此人若是存心演戏,可以把这戏演得天衣无缝,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可他就是在那一瞬间什么算计都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支被拔下来扔在地上的断箭,箭杆上沾着血,在昏沉的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万一箭头有毒怎么办?李倓第一时间想。
然后他想:好吧,看在这一箭的份上。在你伤好之前,我可以演一个好弟弟。
再然后,李倓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意料之外的岔子会正正好落在李俶手里。
谁知道李俶竟然拿到了那道密折——也不知是什么人给的。后来他才知道又是那帮李俶的“江湖朋友”千辛万苦找来的,拿到手还没捂热乎就送来了李俶手里。
真是好极了,广平王当真是好人缘。上至天子,下到游侠,都对他喜欢得不得了。哪里还缺他一个心不诚、口不实的人陪他扮演兄友弟恭。
那密折清清楚楚写着他意图谋反的证据。那东西要是递上去,按照当今一日杀三子的性子,他的脑袋大约撑不过三日。他并非完全没有后手,但若是真的和如日中天的天子抗衡,他没有几成胜算。
他看到李俶手里拿着密折时,心跳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他知道可能会有这一日,他不怕。他只是想知道,这位好哥哥既然已经把东西拿到他面前了,那么他打算用这个换取点什么。
李俶的伤还没好全,他可以在谈条件的时候适当让一点步,不过如今主动权不在他手里,如果李俶要求太过……
李俶当着他的面把密折烧了。
——哦。李倓想。
他可能是真心实意地想和我谈谈……国事,那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李倓把自己心里曾经被密密匝匝叠起来的广平王殿下的“美誉”们一一打开,在心里挨个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广平王殿下确实……很招人喜欢。
其实李俶大概现在都不知道,李倓动心比他要早很多。甚至建宁王殿下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还开过很多次屏,比如哪怕是在灰头土脸的在带兵途中,只要去见李俶的时候必定先收拾一下,然后光鲜亮丽、光彩照人、运筹帷幄、胸有成竹地出现。
只是当时还没对弟弟产生多余想法的广平王殿下只顾着感慨,在自己的努力下终于修复了和幼弟破碎的关系,以及忧心弟弟是不是因为幼时被送往蛮荒之地,以至于对于皮囊衣饰过于在意了,又心怀愧疚地愈发喜欢打扮弟弟。
总而言之,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李俶并没有注意到弟弟若有似无的小心思。
如果李俶现在知道了,不定要乐成什么样子,必定还要在各种场合反复品味。
毕竟——李倓突然想起来网上的一句话——你弟弟变成同性恋全是你这个当哥哥的错啊!既然都是李俶的错……李倓想了想,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先瞒着吧。
“算了,我弃权。惩罚是什么?”
众人还打算听两人的恋爱史,却猝不及防得到李倓放弃的答案。
“不要嘛李教!说来听听!就当是喂兔子了……兔子怎么叫?”
“就当是喂羊了,咩咩咩。”
李俶知他是害羞了,李倓微红的耳尖已经昭示太史令如今的不自在,他站出来打圆场:“这样吧,之后一周,大家的早饭都由我包了,如何?”
这场莫名其妙的小游戏就这样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落幕。
李倓看了一眼身旁抱着猫的人,偷偷伸出了手。
李俶笑着也伸出一只手。
十指相扣的手上,银白色的戒指在落日余晖的照射下,泛出金色般璀璨的光芒,倒映出两人不敢直视对方的脸庞。睡醒一觉的橘猫打了个哈欠,毛茸茸的长毛尾巴无意识地搭在两人紧握的手上,让那团金色的光芒照得愈发温情。
李倓晃了晃手,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我们去接一团黑回家。”
几人都不打算参加夜场。
杨逸飞抱着狗不情不愿地跟着两人回家。
“送到这儿就可以了……杨处还想留宿?”
“没这个打算,但是狗……”杨逸飞话还没说完,他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原来是杨青月打来视频通话。
杨逸飞一手抱着狗,一手接通电话:“哥,等会儿,我现在在李倓家,等会打给你。”
杨青月倒是没怀疑大晚上的弟弟怎么在别人家,他忙不迭出声制止:“看看狗。”
两人就这么隔着屏幕逗起了狗。
适时,李倓从房间里拿出一把白玉琴。琴首嶙峋,山石靛蓝,杨逸飞一看就被琴晃得挪不开眼,手也不由得从狗身上离开。
李倓把琴递给他:“之前就想送你的,今天你来了,正好给你。”他顿了顿,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接下来的半句,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和李俶一起挑的。”
杨逸飞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大抵是那种“同朋友劝分十年最后还是结婚了,我还出了一半彩礼,牛逼”的感觉。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做过恶人婆婆,也并没有试图劝分这俩人,也不知这种心理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他仿佛受到什么不可抗力的影响,还是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可以不要吗?”
换来李倓的一记眼刀。
“哈哈,我就说说。”
应当是李倓知道自己把股份转让给李俶有些不对,提早就准备了赔礼,这种工艺和材质的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制成的。就算使用钞能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获得。
杨逸飞郑重地道了谢。
杨青月听说了股份的事,在视频那头劝道:“人家弟弟对哥哥好你别管了。”
杨逸飞有些不满:“那你也给我点……不对哥你什么意思你点我呢,我靠你不会也想睡我吧。”
杨青月无语:“按李家这个逻辑来说,应该是你给我钱。”
“可你手里的比我多。”
杨青月不说话了,蓦地挂断电话,十分冷酷无情。
杨逸飞将矛头直指李俶:“李俶你把第一面借给你的五十块还给我!”
这会儿怕是气极了连“陛下”都不叫了,李俶挑眉,准备添火加柴:“不是说不用还吗?杨门主言而无信啊。”
“可是你家的空调也是我买的!”
李倓如梦初醒,杨逸飞还以为他良心发现,却听到这个不知好歹的鬼说道:“那不是你说你作为监护人给我添置的吗……算了你拿回去吧我正好换新家也该换个新的。本来觉得浪费一起带过来了,逸飞你既然提出来了,就带回去吧。”
杨逸飞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呛得翻白眼。墨酥儿早就翻脸不认旧人,跑回自己的新窝和两只猫贴贴去了,哪儿还见得这个今天摸了他一天的人。他也没再看一眼狗,抱着新得的爱琴,一脸颓废地走出门。
临走前还不忘提醒道:“放完假,陛下别忘了给我们带早饭。别忘了啊!”
或许是白天思维太活跃,李倓难得失眠了。
他翻身下床,踩着柔软的地毯悄悄地走进书房。
新购置的沉香木桌上还放着李俶平时用的纸笔。这老鬼的字在大家云集的大唐来看,实在是写得不怎么样。不过虽然和书法家相比仍然差之甚远,但与现代的普通人比已经好上太多。新时代之后,李倓已经很久没有摸过毛笔了,一是觉得自己没有从前的记忆,不想被旧事物束缚,二是也想试图朝前看,他不该因为一段不知何时才能找回的记忆而囿于过去。
可如今不同了。
新的时代找回了他的旧人。
李倓拿出一块墨锭,这块松烟墨应当是李俶当年常用的那块,缺了一个角,是当年他和李俶吵架时故意掰掉的。吵架的原因他已经不记得了,不知这块墨锭是李俶从哪儿找到的,也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现代化的书房里。其他文房用具都是新买的,唯独这块墨锭,这块砚台,悄无声息地承载着他们的过去。
李倓还是没舍得用,他把墨锭收回盒子里,取了新的墨碟倒上墨汁。一首《汉宫春》跃然纸上。原本的便笺纸早已被他扔在了搬家的某个角落,他却没想到原文已被他熟记于心。
太久没写字了,连笔触都有些不稳,更别提笔锋了。
李倓的心乱作一团,他越看越不爽,抬手便将这张宣纸揉作一团扔在地上。随后静下心再次细细书写起来。
他仿佛回到了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建宁王的身上。一笔一画,每一个勾折都似乎重回当年的模样,和那个在太极宫日日熬尽心血的人影重叠在一起。至笔落,已是大汗淋漓。
李俶不知什么时候飘到身后,他眼疾手快地将那张差点也沦为废纸的宣纸抽出,眨眼间,飞舞的笔墨文字已经被裱框挂在了书房的墙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哪儿来的画框?”
“原来就备着的,给倓儿先用上了。不准摘,不准扔。”
李俶生怕李倓去摘,甚至给这幅字下了道禁制。
李倓看着他一道道地往上加封印,那些封印的厚度都快抵得上语文课本了,忍不住制止:“就几个破字至于吗……我不会去摘的,你别加了,晚点被人看到得笑话了,什么东西保存得比玉玺还珍贵。”
“朕的常务副皇帝第一次用朕的笔墨写的墨宝,自然珍贵……好了不逗你了。”李俶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挂件串,上面挂了两只猫一只狗,正是用毛毡做的,看上去比义卖卖的那些好上太多,由此可见李俶确实花了些心思,“本来想半夜起来再研究一下,转头看到你不在床上,吓了我一跳。”
李倓看着这一串零零碎碎,心底又暖了起来。虽然陛下的审美还是有待进步,至少能看出型了。
李俶拿出他的手机,上面的丑猫挂件也换成了同款的毛毡挂件,叮叮当当的偌大一大串。看上去也像是千禧年喜欢的手机配饰。但李倓还是拿出他的手机,把同样的挂件串了上去。
“还好我的手机壳上有洞,可以串挂件。”
李俶低头看着挂件,又抬眸直直地盯着李倓看,露出一个笑容,在静谧的书房显得温柔又儒雅。
“倓儿不如把我那半阙也写了?”
李倓被他看得蓦地红了脸,李俶额边的那撮长发听话地趁机垂下,衬得他的容颜在月光的映衬更加柔和且令人心动。白天的那首歌强势地闯进李倓的脑海,自顾自地单曲循环起来。
李倓已经无心分析李俶提出了什么要求,平常的他应该出声拒绝再训斥李俶几句,可现在满脑子只有那首歌,这张脸。大脑已经无法准确地思考,只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拒绝李俶的请求:“你那个韵不是写得不对,最后一句怎么也该改成‘天地自成清明’之类的。”
“那意向不是不连贯了吗?”
李倓瞥了他一眼。
李俶从善如流改口:“改得好。”
两个人都是睡了一觉起来的,如今睡衣的衣领都敞开着,没有好好整理,隐隐约约地露出胸前的肌肤,倒是更引人遐想。李俶弯腰更贴近李倓几分,抬手解了李倓为了写字随意扎上的长发,又捏了几搓长发缠在手指上把玩着。
温热的鼻息打在对方脸上,李俶偷偷笑了:“我认为,不如改成‘光景长定、此间独一卿卿。’,如何?”
李倓的脸彻底红透,他一把抓住李俶散乱的衣领,怒道:“李俶!”
李俶看他这模样反而更加欢喜,他变本加厉,“唔”了一声,又说:“‘向此中寻建宁‘也不错呢,也压上韵了……”
只是看到李倓这副明显羞红了脸还要装出高傲模样的脸,李俶突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什么。
先是那支充满算计又带了些苦肉计的剑,李倓虽依旧天天臭着个脸,但是每天比谁都要早的来到他面前,督促他换药,有时还会亲自上手。起初李俶真的以为好弟弟还没彻底放下心结,他只是来看看自己到底死了没。
那之后他见到的李倓,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下,只要出现在他面前,都是打扮得精致得体,容光焕发的。有时会戴上以前从未见过的耳饰,有时是在束起的高马尾上再多添一道挂饰。哪怕在他中毒商讨对策时,李倓也会用不经意的小心思晃了他的眼,让他对这个暗戳戳在他面前放下戒备的弟弟平添好几份的怜爱。
弟弟真可爱。
李俶……李俶真的以为是李倓在吐蕃过惯了苦日子,回到长安后忍不住花心思打扮。李倓身为李唐的正统皇子,对于皮囊比较在意也是很正常的。哪怕是在香积寺时,他见到的都是不带尘土,形象完美到极致的李倓……这不正常!
他现在不也是这样吗?李俶知道,此刻他每一个动作的角度,每一根发丝垂下的位置,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就是想让李倓多看他一眼,多心动一秒,以至于他可以更好地腻歪下去,以至于李倓在听到他的无力要求后不会生气。
这不就和当年精心打扮,总是以完美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李倓一致吗?
李倓总是会在他最需要这个弟弟的时候出现,无论何时,无论在怎样的场合下。
他以为那是他们的关系终于缓和,他以为他是李倓也在逐渐对他上心,他以为李倓已渐渐成为他最好的谋士最好的知心人。他以为李倓喜欢,就送给李倓更多,李倓也确实常穿他送的劲装、长袍,系上他给的发带。
他以为……他还以为……是他先动的心。
原来是没注意到那抹骄傲的色彩,如今他自己开始努力开屏,倒才反应过来。
李倓见他突然顿住不说话了,眼中的光彩愈发夺目起来,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脸上的傻笑越来越明显。李倓心灵感应般地感觉到事情坏了,他不会这么倒霉吧,白天说什么来什么,李俶这表情明显是发现了什么。
果不其然,沉浸在发现是弟弟先喜欢上自己李俶越品越有,嘴角的弧度都快勾到天上,他一把抱住李倓,欢喜地把他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在李倓一阵的捶打下才把人放下来。
“李倓,倓儿,你是不是……”
李倓在眩晕中托住他的脸,把李俶的嘴堵上了。
“别问。不管你发现了什么,都不准问。”
三郎大约是听到了动静,从睡梦里醒来,懒洋洋地踱进来,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然后径自走到李倓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脚踝。
李倓低头看了它一眼,弯腰把它捞起来。
三郎在他怀里蜷成一团,长毛尾巴搭在他的手臂上,呼噜声低低地响起来。
李倓摸了摸它的背,又摸了摸它耳后的软毛,仔仔细细地掂量了一下:“真的又重了。”
“真的没有。”李俶照例替猫辩护。
一团黑大约是感应到了铲屎官大半夜不消停,也从某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走进书房,用眼睛把屋子里扫了一遍。一团黑大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墙上新挂的那幅字上,盯了一会儿,似乎又觉得无甚可看,随即跳上书桌坐下了,爪子好悬没踩进砚台里——故意吓唬人的。
“下去。”李倓说。
一团黑全当没听见,抬起爪子舔了舔。
李俶忍住笑,把黑猫从桌上捞起来,搁进自己怀里。一团黑不情不愿地挣了一下,最终还是蜷缩下去,把毛茸茸的尾巴绕在李俶的手腕上,算是施舍了他一个恩典。
墨酥儿本就在此间睡得昏天黑地,却被一团黑路过的时候故意蹬了一脚,小狗从梦中惊醒,茫然地蹦了两圈,才发现两人都已经被猫占据了,于是便好脾气地趴在李倓的脚边,把圆圆的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
就好像李俶的字和大家比起来不值一提一样,他们这群江湖出身的人的文学造诣捆起来再翻个十倍也没摸到杨逸飞师父的脚后跟,一首词填的也是不尴不尬,主要靠当时的酒劲和氛围。
李倓这段日子多多少少又去读了别人的《汉宫春》。有另一首词讲,“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他当时便想起刚回长安那年的春天。李俶带他去看桃花,他当时心里还装着事,没怎么看花,也没怎么看人。谁知走到一半,李俶忽然停下来,从树枝上折了一枝桃花,随手别在他发间。他当时没说话,恭敬地道了谢,却侧过脸把那枝花摘下来。
李俶便是把他当那个报春的“美人”,来给他簪“春幡”了。
只是……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
“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倓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三郎,“想起一件旧事……想起你老是喜欢往我头上别乱七八糟的东西。”
窗外夜风轻,月色薄薄地铺进来。台灯的光圈小小的,只照亮了书桌周围的一片。墨迹在光影里沉默着,压着一千三百年的旧事,所有说过的与没说过的,那些兜兜转转、跌跌撞撞,最后总算落了地的情愫。
“看到好的,便总惦记着你。”李俶笑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奉剑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