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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引子·众生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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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五更天时分。打更人上次走过已经过去了许久,现下四周静得怕人。连一缕风也没有,树叶都是静止的。

尚未褪去的夜,沉沉地压着天际,空中厚重的阴云蒙住了月色。忽而间闻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唬得人心惊肉跳。

王福儿是被热醒的。周身汗津津的,全湿透了——即使是夜里,天气也潮湿闷热。蚊虫在耳边嗡嗡地飞着,他烦躁地挠了挠下巴上刚被咬的蚊子包。

这样不见日月的天气已经持续的半月有余,有时还连日阴雨,四处潮得都能拧出水来——衣服洗了,晾在外面几日也干不了。再去看时,已经生了霉。

于此,人们只能把半潮的衣裳穿在身上,浑身捂得发痒。

见不着太阳,地里的东西也不好长。那仅有的几块水田里,禾苗怏怏地垂着头,没什么精神。夏日里雨水渐多,恐怕是要泡了根了。

外面传来的响动,大约是阿爹阿娘已经起来了。

他揉揉眼睛,翻起身来,从半指粗的门缝里瞧见堂屋里有微弱的灯光。

遍身油腻的煤油灯搁在桌子正上方的木梁上,飘忽的灯光映在窄小的屋子里。他听到他爹王贵在叫他,

“小二,你快些......”

王福儿不情愿地穿上衣裳,踩上鞋子,走进院子里从水缸里舀水抹了一把脸,又回到堂屋里。

这时候,他的家人早就已经收拾完毕了。

母亲赵氏坐在织机前,唧唧的声音像是蚊虫闹得他耳朵疼。王福儿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还织它做什么?这样的天气,哪来的人买——”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爹在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竟说些丧气话!”

说着,就将斗笠扣在他头上,扔给他一双沾满泥泞的套鞋——木头套子磕在地上,咯塄一声响。

王贵又说了句什么——是催王兰儿去打猪草——免得碰上雨了不好走路。

他姐姐王兰儿从伙房里急急忙忙赶出来,用荷叶衬着几个馒头,另外的包着,塞进他手里。

路上,王福儿瞧着手里的馒头——表面有点腻滑,边角处还生了点黑色的霉斑。他烦闷地将那块地方掰掉,想了想,又多抠了点白面下来——剩下的,就扔在田埂上喂鸭子。

但现在的鸭子估计用不着他喂。这雨下了多日,到处一片泥泞,鸭子便在水田、水塘、坭坑里,四处找食。活得,肯定比人舒坦。

他恨恨地咬了一口馒头,一股子馊味儿。

天色亮了起来,可仍是一片灰色。蜻蜓低低地飞过他身边,想来一会还得下雨。王福儿打着蒲扇,侧坐在板车边上,给他和他爹驱赶蚊虫。

前面拉车的驴也没什么精神,恹恹的,任他爹怎么叫喊也走不快。半路上,车子还陷进了泥坑里,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车子推出去。最后还溅了一身泥。

好不容易来到了襄阳码头,那儿早已经是人满为患——各家都在争相叫卖自家织出来的绸缎。

自打两年前襄阳的绸缎在仙门百家成了风潮,备受推崇,襄阳各处便种满了桑树——家家养蚕缫丝,织机的声音彻夜不绝。

可今时不同往日,今年的雨来得突然,天公不作美,这天怎么也放不晴——听说,四处都是如此。相比下来,饱肚子和美衣裳,人们自然选前者。各处的银钱都砸进了农事,谁还来管他们这些织户?

于此,那些绸缎的价格被一压再压,而米粮的价钱却是悄然浮涨。

王福儿郁闷地蹲在路边,看着码头人来人往,泥水四溅。王贵似寻着了买家,正在卖力地谈着价钱。可不知道是哪一句没顺了人家的心意,只见那人眉头一皱,转身便走。王贵在后面追了一会,还是没拦住。

他看着他爹垂头丧气,低垂着头,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那些绸缎是他娘赵氏在年初时就织好的,只等着夏日里各家替本家小姐采买时挣上些钱。这下倒好,全都糟在箱子里——若再放几日,恐怕就要受潮腐了。

想到这儿,王福儿心下一阵恶寒。他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人群里。他寻觅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看起来略微面善些的贾人,犹豫了许久才怯怯地上前去问道:

“老爷,您买绸缎吗?”

他缩着肩膀,眼睑低垂,声音很弱。而站在他对面那个穿着群青色圆领袍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看就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怕是行情都没摸清楚,只急着把家里的绸缎卖出去,免得砸在手里。

于是,谢凝缓和了声音对王福儿说道:“我自然是收的,只是不知你家如何卖这价钱?”

他站在一个木桩子上,免得脚下的金丝六合靴沾了地上的泥水。

王福儿心里一喜,赶紧牵了自家的板车到他面前,掀开箱盖说道:“家里织的锦缎,原是七两一匹。”

谢凝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襄阳的绸缎华美,自然贵些——但那都是往些年。如今世道艰难,我们也不容易。外面的价格最贵不过也就是五两出头一匹的样子,我们还要贩运,又得付船费又要雇人,还得给纤夫银钱......”

他故作惋惜地伸手抚摸着箱子里的绸缎,“可惜了你家的锦缎,我没这个运气买。”

王福儿不做声了,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我看老爷衣着不凡,想来......”

“谁还没个出门在外的行头呢?”谢凝冲他笑了一笑,“我们拜见仙门贵人,也是要讲礼行的。”

“老爷会讲襄阳话?”

“来得多了,便会了。襄阳是个好地方,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王福儿不知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到谢凝说“襄阳是个好地方”,心下不由得一暖。

“老爷稍等,我去叫我爹来。这价我说不定,不知该便宜您多少,但他来了准能行。”

王贵见谢凝那爱不释手的样子,以为是碰上了肯栽的。虽说他这两年都在做绸缎的买卖生意,但终究比不过谢凝这样的大贾——几句话的功夫就被绕昏了头。再加上谢凝半哄半骗,讲着“灾年锦缎贱”,“非活命之物皆为身外之物”的道理,不一会便以不到二两银子的价格出了手。

约莫午时,浓云卷过,暴雨说下就下。

王福儿和王贵蹲在漏雨的房檐下,啃着生了霉斑的馒头,和另几个卖绸缎的,还有几个码头的纤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算着日子,再没几日就该是交租调的日子了。今年这行情,你们家......”

“去他娘的姚柏年,银子全进了自己的腰包——我看他养得肥头大耳的,半文钱都不肯花出来。就说那些个水利,多久没修过了?水坝什么的咱们也不懂,你就看那河道里,都快给堵上了!这些日子下了这么大雨,排也排不出去,全淤在田里——苗子的根都泡了!”

“我家那几亩地里都是怏的,租交不上,今年这调也就够给他了——自己手里什么都落不下。”

“哼,要我说呀,这仙门百家就没有不奢靡的——二月底的时候,云梦的江宗主不是才娶了亲吗?别个怎么说来着?百十里的什么红什么来着?”

“十里红妆。”王福儿低着头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十里红妆!人家还有一百八十八抬嫁妆!”

“是啊,我还听说那天是漫天飞花——正好碰上云梦桃花末期,风一吹美得不得了!”

“嘁,人家有余钱,爱怎么造就怎么造!没听说前年江宗主还特意修了水利吗?去年大旱,他们那儿受了旱也好得很!可不像咱们这地方。”

“听说,嫁的是清河的聂三小姐?”

“是。这倒是没想到——原本以为江宗主要娶眉山虞氏的虞元娘的。至于那个聂三娘,我听她和长安南宫氏的长子、兰陵金氏的公子,还有泽芜君倒是都有传闻。唯独没有江宗主。”

“对对对!聂三娘那传闻多的,说书先生都快讲不过来了——你没听说县城里都分成三派了?都是个人讲个人的,说得头头是道。到了,没一个说准了的。”

有个人突然开口,“你们说,那聂三娘是什么神仙人物?竟有这么多风流故事?家家公子都围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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