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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六十七章·眉心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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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过后,日子日渐变长。清河檐下的积雪冰挂逐渐化去,只是寒意不减,四周一片萧瑟景象。

一候桃花,二候棠棣,三候蔷薇,转眼又是惊蛰——

那一日春雷阵阵,春雨如酥。一觉醒来,天边泛着浅浅的鱼肚白。遥看去,只见柳色如烟,朦朦胧的一片。瓦楞上挂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窗沿上。一向肃穆的清河,在初春之景中,竟然也有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

没多久,不净世挂上了红色的绸带,贴上了大红喜字。四处尽是一派喜气洋洋之景。

绣好的婚服展在房内的架子上,精巧的凤冠上缀满了东珠和宝石。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头倚着绳索,觉得一切都十分恍惚——

我总觉得,昨日才刚刚参加完轩哥哥的婚礼。我戴着满头的珠翠,跟在江澄身后走过金麟台的甬道,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

‘若让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你会嫁吗?’

‘若不是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嫁谁都是一样的。’

如今,我当真还这么想吗?

不知道江澄是不是仍同旧年时一样,笑我轻许了姻缘呢?

这许多旧时的旧事还未等我想明白,怎的就轮到我穿这大红的喜服,命定终生了呢?

从前总以为,我的婚姻大事会平淡如水——遇到一个我喜欢的公子,恰好他也心悦于我。我们会一同笑闹,一起品诗说词,一起做许多的事。那些故事如生活般寻常,单一的线条一走到底,没有什么值得困惑和纠结的。

或许也幻想过话本子里海誓山盟的誓言,也想过刻骨铭心的爱恨。但我也知道,生活与故事,总归是不同的。

可我怎么也没想过,从懵懂的心事萌生,到嫁作他人妇,不过是两年的时间。

而江澄,于我前十四年的生命毫无关联。我真正与他相识,不过两载。

我不是没想过我们到底合不合适、我们到底够不够了解彼此的问题。但这些问题,都被现实逼退了。

仔细想想,这条路,是我从未想过的狼狈——走得跌跌撞撞,糊里糊涂。

有些事,还是留给以后吧。

满山的春花绽放,更迭着粉饰这段待嫁的年华。

越是婚期将近,我心中越是不安。越来越多的问题充斥着我的心间,叫我烦躁不已,惴惴不安。而这些话,不管是说给哥哥还是说给大哥,都得不到像样的回应——

两个单身男子的思维,根本不理解我现在这种如坐针毡、束手无策,就好像待宰羔羊的心情!

无奈之下,我只好给梁溯写信,请她在婚礼前一夜来陪我。

其实,我原想给南宫懿也去一封信的。但最终,还是没送出去——

因为我忽然与江澄定亲的消息让我舅父恼怒不已,却又不好说什么,想来他也不允许自己的女儿来陪伴我。

他的心仪女婿被他人横刀抢去,想来南宫琨是十分不爽的。

可她原本也没什么可能——不是我也是别人,如何都轮不到她。这事,南宫琨想不明白吗?

这个念头已出现在我心里,我又莫名觉得自己有点恶毒。

日子就在这掺杂着焦虑、不安和期盼的情绪中一点点过去......

挨过了难耐的白昼,在夜幕降临时我终于等来的梁溯。

我几乎是在不净世的大门前来来回回地踱步,当她出现的那一刻,我飞跑着扑过去抱住她,一刻也不等地开始向梁溯喋喋不休地倾倒近日来困扰着我的烦恼。

如果不是为全礼数——梁溯去向大哥问安,我一定在第一时间就把她拖回昭阳殿。

用过了晚膳,梁溯抚着卷泥金的大红色丝帛不住地感叹,

“虽说我不善鉴赏这些个丝料布帛,但这衣裳经手一摸,顺滑如水。有光落于其上,便摇曳生辉。怎么说,都是佳品。”

“哦......”我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略有几分不安地捻着衣角,踢着绣鞋上缀着的明珠流苏,耳朵直发热。“听姨母说,外裳是用聘礼里送来的料子......”

这几句话,我说得甚是没有底气——一个字比一个字声音小,最后是细弱蚊蝇。但我又忍不住用余光去偷偷瞟一下那件衣裳,结果被梁溯抓个正着,引得她捧腹大笑。

我立即窜过去辖制住她,“好端端的梁姑娘,人人都说她通身如冰似雪,更胜光风霁月——怎么笑得这样放肆?”

“我笑你一边别扭,一边恨不得好好展示你那不知道能买下几座仙府的聘礼。你说,你这点心思要是让江宗主知道,他会不会伤心?”

“他有什么好伤心的......”我恹恹地松开手,塌着背坐到了床上,“本也是两家联姻,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他若不伤心,你伤心?”梁溯跟着挨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眼里尽是打趣之意。

听到这儿,我只觉得身子一僵,冒出一身汗来。

“没有的事,别胡说。”

但她大概是说对了。

我起身去妆镜台前拆发髻——因着要和梁溯说话的缘故,我遣散了屋里的侍婢,就连锦儿都只是守在门口。

将发簪一根一根地卸下,一头青丝尽数散落下来。发尾处扫过脖颈,还带着几分凉意。

随后,换梁溯坐下来。我拦住她反伸向发髻处的手,自己动手替她去钗。

“劳动聂三姑娘,我实在是荣幸。”

我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最初见你怎么没看出你是如此聒噪的一个人?”

“我最初见你,也不觉得你是个能处得来的。”

我没接话茬,而是将她的发钗在妆奁内收好,有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她梳头。

垂首看着她鸦色的发丝一点点划过梳齿,滑过我的指尖,我纷繁的心绪在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手上仍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阿琰,到底怎么了?你同我说说看。”

我木着脸,目光低垂,整个脑子都在发蒙。

“我只是害怕。”我吞咽了一下,感到背后生起一阵凉意来,没忍住抖了一下。“我一想到明日便......便要出嫁,我......我突然不是很想嫁了......”

我十分胆怯地抬眼,从铜镜里去看梁溯的眼睛,小声问道:“你说,我现在悔婚,还来得及吗?”

梁溯听到这儿,一下没忍住笑出来。一双弯弯如月牙的眼睛望着我,“嗯?这是看上别家的俏郎君了?那你可别让江宗主知道——免得次日,那可怜人就要曝尸荒野。”

“你胡说什么?哪来的什么俏郎君?”我使劲捶了两下她的肩膀,“我只是舍不得这儿,没做好换地方住的准备,更没做好当别人家人的准备,也没做好当主母的准备......”

“你说,我才十六岁——姑娘还没当够呢,怎么就要成了别人家的主母了?”

“而且江澄大我四岁多将近五岁,我们俩完全合不来怎么办?”

“怎么会完全合不来?”梁溯转过身来拉着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从前你们俩尚是陌生人时,不也处得来吗?”

“那是陌生人,没什么顾忌......顶多也就是当个朋友,没两天就走了。”我撇开眼睛,嘟嘟囔囔地说道:“可这次,是一辈子啊......”

“所以说,你是尚未准备好同他做夫妻?”梁溯想了片刻,歪着头问我。

这一句不知道哪里不对,叫我腾一下就红了脸。只能尴尬地翘翘嘴角,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若换做别人,你还会如此吗?”

这个问题,在从前就被以另一种方式提起过。现如今旧事重提,我闷闷地想了很久,

“若是熟悉的人,我无意于他——婚后举案齐眉即可,各自留有余地。若是不熟悉,那便是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谁也别管谁。他若敢造次,我便敢休夫。”

梁溯的眼睛里升起一层朦胧的雾气来,有几分出尘般的空灵,神思游荡。半晌后,她回过神来,“聂小姐这么大的架势、这么宽的心,怎的到了云梦江氏就紧张起来了?”

“阿琰,你到底在烦心江宗主什么?”

我没回答,这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见我半天不理她,梁溯也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阿琰,我是个旁人,多说一句。江宗主是个什么脾气,你肯定是清楚的——从前他敢咬着牙跟金麟台一派死磕到底,如今也没有妥协的道理。若他心里真有别人,江宗主再不会吃这样的哑巴亏、受这样的闷气。你可明白了?”

可没有别人,也没有我呀......

这句话从我心头冒出来时,我忽然明白了我自己在纠结什么——

我似乎,要得太多了。

我自己都说了,这是家族联姻。真心这样的东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如今,在强求什么呢?

莫非,江澄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我就不嫁了?

定然不会。

问题的源头被我揪出来,排挤到一边去,如此才安了那颗上下浮动的心。回避,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梁溯见我久久不语,又晃了晃我的手,“明白了吗?嗯?”

“朔子,这些,都留着以后再说吧。”我拉着她,走到床边,“现在,恐怕一时半会是想不明白的。”

吹灭了琉璃灯,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临睡前梁溯在枕边撒了馥郁花瓣,温柔的甜香在夜色里蔓延缠绕,平复了我的思绪,将我拉向睡梦的边缘。

半梦半醒间,我依稀听到梁溯低声地呢喃,“你们啊,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别扭。”

一夜无梦,睁眼时天色尤有余墨未褪。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发觉困意早已不知踪影,耳边梁溯的呼吸声也被我的心跳声掩盖了。我只得无奈地坐起来,十分小心地想要跨过睡在外沿的梁溯,准备下床。

谁知道,任是我如此小心,还是听到被子里一阵窸窣声响,“嗯?你这就醒了?”

我叹了口气,“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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